君到姑蘇見 人家盡枕河
古宮閒地少 水港小橋多
夜市賣菱藕 春船載綺羅
遙知未眠月 鄉思在漁歌
◎陳清白 律師

十一月,台南律師公會開完理監事會的那天晚上,許雅芬理事長邀請我和全體理監事一起坐船夜遊運河。
我想,我已不具理監事身份了,為何還邀我參加?莫非我的人緣特別好?對於我的疑問,理事長捉狹的說:「不是人緣的關係,是因為你比較會挑剔,一起同遊,可以幫忙看看,有什麼缺點,免得來年辦活動時,問題百出。」
2020年輪到台南律師公會負責主辦全國律師聯誼以及律師節的慶祝大會。這項活動,是律師界一年一度的盛事,從開會到吃喝玩樂,無一不備。由於運河遊船可能列為活動項目之一,因此,事前的籌劃,格外慎重,絲毫馬虎不得。
船從安億橋的遊艇碼頭出發,一路往中國城的方向前進。途中穿越了幾座橋,也看到了好幾個地標,一時間,勾起了我無數的回憶。
台灣是個海島,自古和外界貿易往來全靠水路,故而有舟楫之利的港口,都成了大城市,在清朝,就有所謂一府、二鹿、三艋舺、四月津之稱。除此之外,台灣頭的 籠(基隆)和滬尾(淡水),也都繁榮一時。
府城台南,以前有所謂的「五條港」(在現在的神農街、海安路一帶),也有一條古運河。古運河從鹿耳門的「竹排子港」延伸入城,是府城於清同治年間,為了轉運三郊—北郊、南郊、糖郊的貨物,而開鑿的人工運河。這條古運河,接通國賽港(位置大約在原台江內海的三股溪和七股溪之間)、鹿耳門港與大員港(安平港)。到了清末,隨著三郊生意的式微沒落,古運河也漸漸淤塞荒廢。
1895年,清政府割讓台灣給日本,日治政府鑑於古運河已失去運輸功能,因此在現址開鑿新運河。這項工程為日籍工程師松本虎太所設計,從大正11年施工至大正15年才完成,全長3,782公尺,河寬37公尺,退潮時水深為1.8公尺。新運河完工後,船隻可以從安平外海直達市區,在我唸高中時,位於中正路底的運河盲段還沒建中國城,在那裡可以看到船舶起卸貨物和安平的黃昏落日。而運河盲段週邊,為了漁貨冷藏需要,也興建了許多製冰廠。
1978年,蘇南成市長任內,運河盲段被填平。1983年填平的河段上建造了購物中心和美食街。因為它的外觀採中國宮殿牌樓式的設計,因此命名為「中國城」。
中國城營運了幾年以後,好景不長,漸漸乏人問津,最終淪為遊民和宵小出入之地,成為都市的「毒瘤」。2016年3月,賴清德市長任內,拆除了中國城,打算重新活化土地,再創新機。
為了了解中國城興建的始末,我特地翻閱了由蘇南成市長口述,他的同僚薛文鳳、劉阿蘇兩位先生共同編著整理的「大頭市長蘇南成—南北縱橫紀實」一書。沒想到書裡頭,對於蘇南成市長的豐功偉業寫得鉅細靡遺,卻獨獨對於中國城的興建過程隻字未提。這段故事不知道是蘇市長忘記了,還是害怕想起,只有在書裡所附「歷任市長重要建設一覽表」中,「缺點」一欄項下,載有「建中國城,爭議多。」寥寥幾個字。可見對於中國城的興建,連蘇市長都不認為是成功的案例。
現在的運河兩岸,高樓大廈林立,但在我讀高中的年代,運河兩邊一望無際,盡是漁塭。記得大約是民國64年左右,我租屋住在大學路的一棟學生宿舍裡。這棟宿舍住的都是成大的學生,只有我和我的室友還在高中就讀。某個假日,大哥哥們舉辦烤肉活動,找來了一堆女生,也邀請我們兩個小弟弟參加。我們烤肉的地方是在億載金城的城門樓上,記得出發到目的地的那一天,我們各自騎著腳踏車沿著運河往安平方向急馳。那時的安平路,南邊除了運河以外,就是一大片的漁塭地。而北邊也是漁溫,路旁除了一家孤門獨戶的「臨海大舞廳」,此外別無建物。
我們騎車到安平後,先把車子寄放在離安平漁港不遠的店家中,然後搭乘竹筏往億載金城的方向駛去。到了某個停靠處,下船以後,還要走上長長的一段漁塭堤岸才到達目的地。安平路的北邊後來填土造地,經市地重劃後成了住宅區,台南人所說的「湖美社區」就在這裡,也是我現在住家的所在。南邊那一大片將近630公頃的漁塭地,在蘇南成市長任內,動用大批機具和人力抽砂填平,成了台南人口中的「五期重劃區」。從此以後,要到億載金城觀光,直接開車就可抵達,再也不用搭乘竹筏。五期重劃區面積之大,為全台都市重劃土地之冠,現在的台南市政府、台南地方檢察署、台南地方法院都坐落在這裡。
五期重劃區因為是抽砂造陸,因此,只要一起風,到處飛沙彌漫,塵土遮天,一開始沒有人願意在這裡投資。嗣後經植草、造林、定砂,一步一步改善,才成為現在的模樣。現在億載金城旁邊的植物園區,就是那時規劃建造的。
民國75年,我在中廣台南台上班,擔任播音員和記者。記得每天下午四點的台語新聞,我都會播到台南市政府標售五期重劃區抵費地的消息,那時五期的地價,每坪約2、3萬元左右。相較於之前的漁塭地,每甲大約新台幣50萬元,換算成台坪,每坪不到200元,增值不只百倍。
民國82年間,聽說法院要遷到五期,我便在建平12街買了房子當住家也兼事務所。房子旁邊有家運動俱樂部,裡頭設有游泳池、紅土網球場、高爾夫球練習場、三溫暖和餐廳。俱樂部的老闆姓郭,是個大地主,他住的大別墅佔地百坪,樓高七層,就在我家後面,據說他的祖上以前就在這裡幫人養魚,一存夠了錢,就買下魚塭地,那時一坪地才幾十元,重劃以後,每坪好幾萬,郭家從此發家成為鉅富,我當他的鄰居時,每天都會看到郭老闆的司機在擦洗他那部賓士600的豪華房車。
五期重劃區剛做好時,還沒有什麼房子,但前景看好以後,大家便開始炒地,每坪從2、3萬炒到幾十萬,有時地剛買到手,還沒辦理所有權登記,就又賣出去了。那個年頭,在這裡賺到大錢的人,不在少數。
市政府辦理五期重劃,所得到的抵費地,除充作公共設施用地以外(市政府10甲,地方法院10甲,其他機關學校及公園道路用地10餘甲),其餘拍賣所得,償還貸款後,還賺了近百億,古話說:「有土斯有財」,真是一點不假。
遊船穿過望月橋,河的南岸有一座司令台,是每年在運河舉辦龍舟競賽時用來觀禮和發號司令的地方。說到這座司令台,對我來說,真是充滿回憶。記得75年的端午節,我和同事黃月里女士,就在這裡轉播龍舟競賽。那時的運河還沒整治,整條河污染嚴重、臭氣薰天,頂著烈日在河上划船,簡直苦不堪言。倒是有件事,現在想起來,還不覺莞爾。記得在轉播的當下,後方不遠處的建築工地正在上演歌舞秀,由於當時大片土地上,都沒有建物,因此坐在司令台上登高望遠的我,對於工地秀表演的脫衣舞,可說一覽無遺。當然在現場看龍舟比賽的觀眾還有選手,也都紛紛跑去看熱鬧,一時之間,比賽場面冷清了許多,倒是廣播聲一直不斷,都是在找即將出賽卻未到場的選手。事隔多年,我已經記不清當時轉播的過程,但我不得不承認,當時的我,確實一邊嘴裡唸唸有詞,一邊不時的頻頻回頭。另外附帶一提的是,民國76年我在台南地方法院服務時,那年的中秋節,法院舉辦員工聯歡晚會,表演的場地也選在這裡。
走筆至此,也許你會問,電台轉播,只有聲音,沒有畫面,誰會感興趣?這個問題我真的無法回答,而且心裡也一直留著疑問。你想,什麼都看不到,光聽記者講得口沫橫飛,有什麼意思?但當時公司安排的工作就是這樣,我不去,行嗎?
運河從1999年開始整治,經過幾年的努力,不僅河水清澈,少聞異味,兩岸也設置了休閒步道,廣培植栽,加以綠化。這和82年我剛搬到此地的情形,已有天壤之別。坐在船上,清風拂面,兩岸高樓大廈燈火璀燦,加上河堤的路燈映照水面,一片流光異彩,令人目不暇給,心曠神怡。我想,城市要美麗,一定少不了要有一條迷人的河流,就像倫敦的泰晤士河,巴黎的塞納河,法蘭克福的緬因河等,都是城市風采的粧容裡不可或缺的一抹粉黛。
文前的詩:「君到姑蘇見,人家盡枕河。古宮閒地少,水港小橋多。夜市賣菱藕,春船載綺羅。遙知未眠月,鄉思在漁歌。」是唐朝詩人杜荀鶴所寫,題為「送人遊吳」的一首五言律詩。詩題中的「吳」,指的是蘇州(舊名姑蘇),意思是:「你如果到蘇州,就可以看見許多人家都把房屋蓋在小河邊,有的還枕在河面上。這個地方是古代吳國宮苑的所在,因此閒置的土地很少,但也因為水路四通八達,所以小橋也特別多。由於是水鄉,夜市裡到處有人在賣菱角蓮藕,而春天裡來來往往的船隻,也載滿了綾羅絲綢。我想,在遙遠地方的你,月夜裡不能安眠的原因,大概是此地水鄉的漁歌,勾起了你無限的鄉愁吧!」
蘇州在唐朝時就已經是個水鄉澤國,有東方威尼斯之稱。詩人杜荀鶴大概是帶朋友到蘇州遊玩有感而發,才寫下這首膾炙人口的五律吧!
十幾年前,我也曾經到過蘇州旅遊,那時也深被它小橋流水的風情所吸引。沒想到,這一趟運河遊船,讓我發現,在我們的城市裡,也有類似的迷人景緻。雖然台南不像蘇州那樣河汊密佈、小橋連港,但運河的流光倒影,也足以讓人在不眠之夜,勾起無盡的鄉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