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清白 律師
民眾黨立委蔡壁如，因為碩士論文涉及抄襲，辭去了立委一職，由新光金控的千金吳欣盈遞補遺缺，走馬上任。
如果因為論文抄襲就要辭官讓位表示負責，那麼，用同樣標準來要求的話，現在政壇上的政治人物，能高枕無憂的，恐怕所剩無幾了。
蔡壁如原本是個護理師，因為長年追隨在柯文哲左右，柯文哲橫空出世，當選了台北市長，蔡壁如這個心腹愛將，一朝命運兩濟，直接飛上枝頭做鳳凰。之後，隨著柯文哲成立民眾黨，蔡壁如在這屆的立委選舉中，名列不分區安全名單，順理成章，又當上了她一輩子想都沒想到的國會議員。
這段像灰姑娘般的奇遇，讓我想到紅樓夢裡一段鮮少受人矚目的情節。
紅樓夢第一回：「甄士隱夢幻識通靈，賈雨村風塵懷閨秀」裡寫道：窮書生賈雨村因為家道中落，想要進京應考，求取功名，無奈因生活困頓，連盤纏路費都沒著落，只好暫時寄居在姑蘇城中閶門外十里街仁清巷內的葫蘆廟裡，靠賣文寫字維生。
葫蘆廟的隔壁住著一位鄉宦叫甄士隱，他是個風雅的讀書人，因無意功名，故而每日賞花種竹，詩酒自娛，也因此結識了賈雨村。
某日，賈雨村到甄家小聚，閑談時，甄士隱正好有客來訪，賈雨村一人獨坐無聊，便隨意地翻看書冊作為排遣。
忽然，窗外傳來女子的咳嗽聲。賈雨村起身往外看，原來是個丫鬟在花園裡摘花。這個丫頭長得眉清目秀，儀表不俗，雖然談不上國色天香，倒也姿態動人，賈雨村不知不覺就看得出神。
賈雨村看見丫頭，丫頭也看到了賈雨村。賈雨村雖然敝巾舊服，一身寒素，但長著「腰圓背厚，面濶口方，劍眉星目，直鼻方腮」看來就是個非久困之人。
寫到這裡先講個題外話。在紅樓夢裡，曹雪芹總是有意無意的藉著描寫一個人的外表，來彰顯人物的性格、命運和富貴窮通。例如：寫賈寶玉時，說他：「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曉之花，鬢若刀裁，眉如墨畫，睛若秋波。雖怒時而似笑，即瞋視而有情。」形容林黛玉時則謂：「兩彎似蹙非蹙籠烟眉，一雙似喜非喜含情目。態生兩靨之愁，嬌襲一身之病。淚光點點，嬌喘微微。閒靜似嬌花照水，行動如弱柳扶風。心較比干多一竅，病如西子勝三分。」至於薛寶釵則是：「臉若銀盆，眼同水杏，唇不點而含丹，眉不畫而橫翠。」
這幾個人，後來的結局好像都不太好。賈寶玉雖然中了舉，但最終還是看破紅塵選擇出家。而聽從鳳姐移花接木之計，嫁給寶玉的薛寶釵，卻因為寶玉的翩然離去，而步上李紈的後塵，孤獨終老。至於才情冠壓十二金釵，卻嬌襲一身是病的林黛玉，一輩子多愁善感，當她聽到寶玉成婚的消息後，隨即焚稿燒帕，魂歸離恨天。書中，曹雪芹筆下「必非久困之人」的賈雨村，果真被他言中，終能金榜題名，一償夙願，算是少數的幸運之人。
賈雨村因為甄士隱的大力相助，春闈得意，中了進士，不久便外放為知縣。他想起當年在甄家花園和丫鬟「嬌杏」的偶遇，一直唸唸不忘。其實當時嬌杏只是好奇的回頭多看他兩眼，但賈雨村認為這個女子對他有意，因此，一朝飛黃騰達，便上門來求親，娶嬌杏為妾。嬌杏不但為他生了一個兒子，後來也因賈雨村的元配過世，嬌杏被扶正，成了知縣夫人。之後，賈雨村當上了應天府的知府，嬌杏也一步登天，從一個專門服侍人的卑微丫鬟，再一次華麗轉身，成了被眾人服侍的五品官太太。所以紅樓夢書裡才說她：「偶因一回顧，便為人上人。」
但曹雪芹筆下雖然這麼寫，其實心裡對於嬌杏的好運也隱含調侃之意。你不覺得「嬌杏」二字的諧音，聽起來就像「僥倖」嗎？也許很多讀者並沒有注意到，但我始終是這麼認為。
與其說嬌杏的後福純屬僥倖，我寧可相信，這是命運使然。
何謂「命」？命是與生俱來無法選擇的條件。例如，那些含金湯匙出世的官二代、富二代，甚至是官三代、富三代，就比一般人好命多多。有的人辛苦一輩子，了不起當個「九品芝麻官」。但他們可不一樣，不需要從基層幹起，一出場選的就是立委、市長，住的就是豪宅，開的就是名車。他們有的有律師資格，但不用辛辛苦苦的開業當律師，成天在別人的是非堆裡討生活，因為他們家境富裕，說不定，我們當了一輩子的律師，也賺不了他們家底的零頭。
所以在無法選擇的情況下，出生在豪門或是貧賤之家，先天上就拉開了很大的距離，如果說，這不是命，那什麼才是命？
再來說「運」。當年律師不好考，每年錄取的名額頂多幾十人，甚至民國七十一年的那一榜，只錄取四名。現在好了，每年錄取人數近千名，這樣的差別，讓許多當年連窄門的門框都摸不到的人，現在也都能順利的登堂入室了。你說這樣的改變，對於唸法律的人來說，是不是很幸運？
記得民國八十年年底的律師考試，有一位姓范的考生，據說是台大法律系畢業，也是已故立委朱高正的同班同學，在考完試後，未放榜前，就跳樓輕生了。他認為那一年他考得不好，沒有上榜的希望，失望之餘，萬念俱灰，選擇自我毀滅。因為他己經名落孫山十幾回了，再也禁不起同樣的打擊。對於他的遭遇，同為考生的我，深感同情和哀悼，但這樣激烈的舉動，何嘗不是對當時律師考選制度一種深沉和無言的抗議？范同學的死，跟時運不濟有關，你說這不是運，什麼才是運呢？
有人考試考到跳樓，有的人胸無點墨卻毫不費力就免試拿到律師資格。情報頭子谷正文所著「牛鬼蛇人」書裡寫到一個令人拍案叫絕的故事。
原文因為篇幅較長，我把它濃縮摘要如下：
他說，有個叫李廣和的特務，幸運的當上了華北軍政督導團團長，是個中將缺。是時，華北、山西大旱，國民政府撥了好幾億的經費，交由華北軍政督導團前往災區賑災，因為這個緣故，李廣和一下子闊了起來。
李廣和發了大財，第一個想到的便是他的青梅竹馬老情人。但老情人沒有跟他走，卻把女兒劉秋芳交給李廣和，替她完成這一段未了姻緣。於是，李廣和便帶著年僅十七歲的劉秋芳和幾億的賑災款，離開山西到北平。
李廣和在北平，不耐軍統局老讓他幹些瑣瑣碎碎的雜事，因而忽發奇想，冒充蔣介石的特使，到日軍辦公室，說要談停戰的事。日軍不疑有它，最後將李廣和等人送到汪精衛的南京政府妥善處理。汪精衛判斷，李廣和不是神經病，就是戴笠派來的特務，因此將計就計，對外發佈了這個消息。因為當時在重慶的蔣介石，正在尋求和美方共同對日作戰，這件事讓蔣介石很難向美方交待，也就是說，汪精衛故意給蔣介石一個難堪。
後來李廣和一行人被汪精衛釋放，一離開南京，到了西安，就被軍統特務押解到重慶。
當時已是對日抗戰的後期，蔣介石想拉攏美國人合作抗日，因此成立了「中美合作所」。主其事的戴笠，為了達成中美合作這個要務，便想出了「色誘」的技倆。
大概是劉秋芳具備這方面的條件吧！軍統方面找上了她。結果劉秋芳不負所託，在李廣和的默許下，大做公關，一到重慶就艷名滿天下。
國民黨敗戰，撤退到台灣以後，李廣和成了萬年國代，而劉秋芳則因為選上立委的王靄芬滯留大陸，未及抵台，便以第一順位，遞補為立法委員。
由於劉秋芳不安於室，搭上了李廣和年輕的男祕書，李廣和面子上掛不住，為了此事，三天兩頭找劉秋芳的麻煩，結果反而被打得鼻青臉腫。最後一回被打到進醫院，再也沒有出來，到底是傷勢過重，還是抑鬱而終，不得而知。
而過慣了奢華日子的劉秋芳，床頭金盡後，被小鮮肉拋棄，又改嫁給麵粉大王苗育秀當側室。豈知一進門，就給裹小腳的大太太打跪在地上磕響頭，端茶水，在大太太死前，沒有當過半天的正規夫人。
但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劉秋芳因其資深立委身份，依當時的法律規定，免試當上了律師，成天踩著五、六吋高的高跟鞋四處遊走，直到七老八十依然如故。
「偶因一回顧，便為人上人」，這種事現實生活中不乏其例。蔡壁如如此，劉秋芳如此，嫁給郭台銘的曾馨瑩，和剛選上新竹市長的高虹安，何嘗不是如此？也許這就是所謂的風雲際會吧！
紅樓夢第七十回有闕詞曰：「好風憑借力，送我上青雲。」這原是句詠「柳絮」之作，但我認為，用在人事的升遷上更為貼切。新的一年即將到來，但願懷有夢想的人，都能「利見大人」，平步青雲，成為人上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