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金堯 律師
我國於民國（下同）87年6月24日經總統制定公布【家庭暴力防治法】後，法院便開始透過民事保護令此一制度，作為防治家庭暴力行為及保護被害人權益之一種方法。至今下來，運作已超過25載，期間亦歷經7次的修正，學術研究成果浩如煙海，實務上案件量亦數不勝數。
然而，各位同道在處理通常保護令聲請事件時，可能會碰到法院受理時，原則上應採言詞審理主義或書面審理主義，法院於准駁件前，是否經開庭審理，各地法院似尚無一致共識，故本文將試圖從法律實證及釋義兩個面向切入，一方面呈現我國法院系統之狀況，另方面找出可能的答案，並希望有同道先進一同討論。
一、法律實證面的觀察
（一）個人辦案經驗
在筆者不到5年的短暫律師執業生涯過程中，無論是代理聲請人或相對人之通常保護令聲請事件均承辦過，所承辦的事件管轄法院亦不限於臺南地院爾爾。但目前遇過及聽聞未經言詞審理，逕駁回或准核發民事通常保護令者，就只有臺南地院，前者如112年度家護字第1749號民事裁定，後者如113年度家護字第1438號民事通常保護令，其餘均有言詞審理。
（二）我國法院裁判查詢系統之查找
當將「通常保護令」、「書面審理」、「裁定」等三個字詞，作為關鍵字輸入我國法院裁判查詢系統後，共計會跑出五則民事裁定之結果，經筆者初步篩選跟通常保護令聲請事件具直接關聯性者後，僅剩有最高法院91年度台抗字第439號民事裁定、臺灣臺中地方法院97年度家聲字第546號民事裁定、臺灣高雄地方法院92年家聲再字第2號民事裁定等三則。
又經筆者細譯其中後，該最高法院民事裁定係認「通常保護令聲請事件之抗告程序」得不經言詞辯論，該臺灣臺中地方法院民事裁定係認「延長通常保護令事件程序」得以書面審理，只有該臺灣高雄地方法院民事裁定係直接正面認「通常保護令聲請事件程序」原則採書面審理。
其謂：「按保護令之程序，除本章別有規定外，準用非訟事件法有關規定。非訟事件法未規定者，準用民事訴訟法有關規定，家庭暴力防治法第十九條第二項定有明文。有關保護令之審理程序，家庭暴力防治法及非訟事件法既未有特別規定，揆諸前開條文說明，自應依民事訴訟法有關裁定之規定辦理。而裁定原則上採書面審理，得不經言詞辯論為之。裁定前不行言詞辯論者，除別有規定外，得命關係人以書狀或言詞為陳述，此觀諸民事訴訟法第二百三十四條之規定自明。是裁定是否經言詞辯論為之，是否命關係人以書狀或言詞為陳述，受訴法院本有裁量權限，苟受訴法院經審酌後認無行言詞辯論或命關係人陳述之必要，而未命關係人陳述或未經言詞辯論而為裁定，尚不得指為適用法規顯有錯誤。」
然，若改將「通常保護令」、「合法通知」、「裁定」、「到場」等四個字詞，作為關鍵字輸入我國法院裁判查詢系統後，則總計會跑出八十二則民事裁定之結果，經筆者初步篩選、細譯跟通常保護令事件有直接關聯性者後，可以得出近期法院似受理後，原則上會通知兩造到院為言詞審理程序，諸如彰化地方法院113年度家護字第832號民事裁定、臺灣臺南地方法院112年度家護字第516號民事裁定。
另，近期亦有以「核發暫時保護令，並未抗告表示不服，亦未提出書狀作何聲明或陳述」為由，於通常保護令聲請事件中，在未踐行言詞審理下，逕為准駁者，諸如臺灣臺南地方法院112年度家護字第559號、112年度家護字第541號民事通常保護令。
（三）其他司法行政資料（筆者僅例示性搜尋整理）
1.司法院全球資訊網中之常見問題中，就「誰可以聲請民事保護令？向那個法院聲請？是否需要開庭？」乙節，係回應「原則上，暫時及緊急保護令事件，得不經審理程序」，顯係認通常保護令聲請事件審理時，原則上應經開庭。
2.法官學院教材「民事保護令之程序及效力」一書中，其除第9頁載有「緊急保護令或暫時保護令之聲請，法院原則採書面審理」外，其於第12頁亦載有：「1.通常保護令的審理方式，除參考上述緊急保護令及暫時保護令的程序之外，法院審理方式如下：（1）保護令事件的審理程序不公開。…2.通常保護令原則應通知聲請人、相對人等進行審理程序，調查證據。」，顯係認審理時，應通知兩造進行不公開之審理程序，並調查證據。
3.臺灣高雄少年及家事法院網站家暴專區之「家暴急救箱」，載有「通常保護令→開庭審理→核發通常保護令」等語，並有流程示意圖可參，顯係認通常保護令聲請事件應開庭審理。
4.臺灣嘉義地方法院網站之「家事事件常見家事非訟事件類型民事保護令事件」，載有「聲請民事保護令是否要開庭（1）民事通常保護令：法院通常要開庭審理後才核發。」等語，顯係認通常保護令聲請事件通常要開庭審理。
5.臺灣臺東地方法院網站之「聲請保護令」中，載有「聲請民事保護令要不要開庭？民事通常保護令：法院通常要開庭審理後才核發。」等語，顯係認通常保護令聲請事件通常要開庭審理。
二、法釋義面的研析
按家庭暴力防治法第20條第1項規定：「保護令之程序，除本章別有規定外，適用家事事件法有關規定。」，可知家庭暴力防治法對於家事事件法而言，應為特別法，家事事件法對於家庭暴力防治法而言，應為普通法，故本文先自家庭暴力防治法討論。
（一）自家庭暴力防治法而觀
按家庭暴力防治法第13條第5項規定「保護令事件之審理不公開。」、法院辦理家庭暴力案件應行注意事項第4條第1項規定：「四、通常保護令，由法院經審理程序後以終局裁定核發之。」，然所謂法院受理通常保護令聲請事件時，應經審理並無任何問題，但所應踐行之審理程序應採言詞審理主義或書面審理主義，如前揭所述之實務見解，顯有歧異，故容有進一步討論之必要。
首以，雖家庭暴力防治法第16條第1項規定：「法院核發暫時保護令或緊急保護令，得不經審理程序。」，但殊難想像法院得未憑聲請人所提出之書面主張及陳述作為依據下，逕為核發暫時保護令或緊急保護令之裁定。參諸民事審理原則上不限於「兩造審理原則」，亦包含「一造審理原則」，故此處所謂不經審理程序應係指「不經兩造審理原則」，然仍應踐行一造之書面審理，此有法院辦理家庭暴力案件應行注意事項第13條前段規定：「法院受理暫時保護令或緊急保護令之聲請…得不通知相對人或不經審理程序，逕以書面核發暫時保護令或緊急保護令。」可參。
又依照文義解釋及體系解釋而言，書面審理豈有公開或不公開之區別性？蓋依刑事訴訟法第245條第1項規定「偵查，不公開之」，偵查不公開作業辦法第4條第1項規定：「本辦法所稱公開，指一切足使不特定人或多數人得以見聞、知悉之行為。」，實殊難想像法院受理通常保護令聲請事件為書面審理時，應可能加以公開，促使不特定人或多數人得以見聞、知悉，亦未特別禁止通常保護令聲請事件之當事人揭示、提供或其他足使特定人或不特定人得以見聞、知悉事件內容及證據資料，致有特別規定不得公開之必要。況，法院以書面審理民事或家事非訟事件時，縱無禁止公開之規定，實際上亦無遭公開之情，故家庭暴力防治法所謂之審理，原則上應係指「兩造言詞審理程序」。
再者，依照目的性解釋及體系解釋而言，家庭暴力防治法第16條第2項規定：「法院為保護被害人，得於通常保護令審理終結前，依聲請或依職權核發暫時保護令。」，因通常保護令聲請事件本質上具有爭訟性，核發後往往對於相對人產生負面標籤，法院固得透過核發暫時保護令之方式，補足受理通常保護令聲請至審理終結前的空窗，故無謀求迅速經濟裁判之必要性，無需將「兩造言詞審理程序」作為例外。
（二）自家事事件法而觀
家事事件法係於101年1月11日經總統制定公布，於101年6月1日正式施行，其第三條將家事事件區分為甲、乙、丙、丁、戊等五類，甲、乙、丙類為「實定法上家事訴訟事件」，丁、戊類為「實定法家事非訟事件」。然而，這並非意味著法院受理各類家事事件時，僅需依其所屬類型化事件來適用訴訟或非訟法理已足，實際上仍需進一步審視受理之事件是否為「本質上訴訟事件」，進一步區分為「本質上家事訴訟事件」及「本質上家事非訟事件」，致審理受理案件時，應交錯或合併適用訴訟及非訟法理。
又，家事事件法雖將民事保護令列為丁類，但考量通常保護令事件如前揭所述，本質上具有訴訟事件性，應為「本質上家事訴訟事件」，且法院得透過核發暫時保護令之方式，補足受理通常保護令聲請至審理終結前的空窗，顯無謀求迅速經濟裁判之簡易必要性，故法院於審理通常保護令聲請事件上，應交錯或合併適用訴訟及非訟法理，而惟有將「兩造言詞審理程序」作為原則，始有可能。
三、附論
目前，依照筆者之經驗，臺灣臺南地方法院受理通常保護令聲請事件為書面審理者，通常會依家事事件法第76條規定，寄發通知暨檢附聲請狀繕本，並限期命相對人為答辯，形式上似乎已保障相對人聽審權或程序權，但實際上自通知送達相對人至核發民事通常保護令間，根本不到2週，且未再發補正通知。衡諸現今人們生活忙碌，戶籍地未必係居住地，居住地亦非當然每日都回去，且無論尋求法律扶助基金會或律師事務所之協助，均未必能於致電3日內與律師實際接洽到案件，律師接案後，除明確為緊急或涉不變期間之案件，亦未必能於1週內出狀，故倘法院未給予充分期間，讓相對人實質上得以準備及回應，則難謂無侵害相對人之聽審權或程序權。
四、代結論
雖曾有臺灣高雄地方法院92年家聲再字第2號民事裁定正面表示通常保護令聲請事件之審理，原則上係採書面審理，且筆者在臺灣臺南地方法院之執業經驗中，亦碰到不少法官確實係採取書面審理。然而，細譯該裁定之內容，係家庭暴力防治法尚未準用家事事件法之年代，且筆者在其他法院的經驗、近期各法院之裁定見解、司法行政資料中，均可見原則應採言詞審理。又，對於家庭暴力防治法為文義解釋、體系解釋及目的解釋後，可知通常保護令聲請事件應為「本質上家事訴訟事件」，審理上應依家事事件法交錯或合併適用訴訟及非訟法理，故通常保護令聲請事件自應以「兩造言詞審理程序」作為原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