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5 乙未戰爭那些事

◎陳清白 律師

  西元1895年,清光緒二十一年,陰曆歲次乙未,清政府割讓台灣給日本,至今剛好滿130週年。

  行政院客委會,為了向客家及各族群保家衛國的先烈致敬,策劃了一部名為「1895乙未英傑一徐驤」的年度大戲,用以彰顯台灣人不畏強權,不怕犧牲的愛國精神。

  這部戲,由榮興客家採茶劇團製作,將於今年8月10日起至10月12日,在新北、桃園、新竹、苗栗、台中、台南、屏東及台東等八個縣市巡迴演出。

  這齣舞台劇,是繼「吳湯興」和「少年英雄一姜紹祖」之後,「客家抗日三部曲」的最終章。描述台灣被日本佔領後,地方仕紳及百姓,誓死保衛家園不惜拋頭顱,灑熱血,可歌可泣的慷慨故事。

  吳湯興、姜紹祖是誰?徐驤又是誰?恐怕許多人都不知道。這也難怪,自從民國三十八年國民政府退居台灣以後,台灣就成了「毋忘在莒」的反攻基地。此後,幾十年間,台灣人身在台灣,卻只能心繫大陸。例如,台北市街道的名字,幾乎全部都來自中國各省的地名。而我們從小到大,所讀的教科書,舉凡大陸的地理、歷史,無不爛熟於胸。就連大學聯考的地理題目還會考你:「隴海鐵路從西到東,依序會經過哪幾個省會?」這種毫無意義卻又會嚴重殘害學生腦細胞的可恨問題。

  相較之下,台灣人對於自己的歷史、地理卻一無所悉。因為,教科書裡不是沒寫,就是清湯寡水、不鹹不淡地,只交待個三言兩語。至於一些比較敏感的話題,專制獨裁者是不會想讓你知道的。

  我們這一輩的人,都曾走過,在學校不能講母語,出版品要嚴格審查,流行歌曲不明究裡就禁播,就連布袋戲也要改講華語才能演出的荒謬時代。許多台灣人,不大了解台灣的山川地理,甚至嚴重到,連「北港」、「南港」、「東港」、「西港」,哪個在南?哪個在北?都分不清楚的地步。

  不只地理,歷史也一樣。我們大概都知道「民族英雄鄭成功」、「嘉慶君遊台灣」、「吳鳳殺身成仁」、「義賊廖添丁」、「周成過台灣」等民間故事。但偏偏不知道「乙未抗日」、「噍吧哖事件」、「二二八事件」和「鹿窟事件」等政治大案。

  連雅堂先生在其大作「台灣通史」的自序中說過這麼一句話:「國可滅史不可滅,台灣無史,豈非台人之痛歟!」。這句話,讓我聯想到一些電視台所播放的八點檔台語連續劇。他們從未認真製作過一部意義深遠,或者上得了檯面的台灣歷史劇。而盡是演出一些,劇情千篇一律,不是外遇出軌,就是謀財害命,光是灑狗血就可以「歹戲拖棚」湊上個幾百集,讓人看到倒盡胃口的無聊爛戲。

  話題扯遠了,言歸正傳。

  西元1894年,甲午戰敗,清廷和日本訂立「馬關條約」,把這個李鴻章筆下「鳥不語、花不香、男無情、女無義、三年一小亂、五年一大亂」的化外之地,割讓給日本。當台灣易手已成定局,以丘逢甲為首的台灣仕紳,不甘被異國統治,決定成立「台灣民主國」,準備抗日保台。

  台灣民主國,國號「永清」,國旗為「藍地黃虎」旗。原台灣巡撫唐景崧任大總統,丘逢甲為副總統,劉永福為大將軍。政府組織,設軍務、外務、內務三部,並各派大臣一名。民主國議會,分上下兩院,上議院議員二十四人,下議院議員六十人。其餘政務,各有所司,內閣及官員名單洋洋灑灑,看似陣容堅強,其實不然,大都是臨時拉來入夥的,其中有一人特別一提,那就是台東直隸州知州胡傳,他是大學問家胡適先生的父親。

  其實,民主國能有多大作為,大家心裏有數。豪商巨賈怕日本人打來,扺擋不住,日後可能遭到報復,因此,大多保持觀望的態度。在這種情形之下,要人沒人,要錢沒錢,台灣保衛戰,想要成功,真是難上加難。

  1895年4月27日,日本首任台灣總督樺山資紀上將,率領大軍在琉球和日本近衛師團會合後,便直接揮師基隆外海。6月2日,清國代表李經方登上日本軍艦「橫濱丸」,與日方進行交接。

  其實,在台灣正式移交給日本以前,雙方的戰事就已經悄悄展開了。

  1895年5月中旬,日本海軍偵察滬尾,展開砲戰。5月底日軍在澳底三貂嶺登陸。日軍攻台陣容堅強,精銳盡出。從北台灣登陸的主力,是明治天皇的叔父北白川宮能久親王所率領的近衛師團。從屏東枋寮登陸的,是名將乃木希典所指揮的第三旅團。在布袋登陸的,是日本赫赫有名的陸軍第四旅團,司令官為伏見宮貞愛親王中將。而海上負責支援掩護的,則是日後在日俄戰爭中大放異彩的名將東鄉平八郎所領軍的艦隊。反觀台灣這邊,戰爭還沒開始,清廷負責台灣防務的提督楊歧珍和總兵萬國本,在未曾發一槍一彈,便提前鳴金收兵,撤回大陸了。

  相較於日本的軍容壯盛,武器先進,台灣方面,除了劉永福的黑旗軍和少數的湘軍、粵勇配有些許的軍用裝備外,其他民兵可謂赤手空拳,根本不足與日本正規軍相抗衡。但憑藉著一股熱愛鄉土的赤忱,和不惜犧牲的精神,各地臨時組成的義勇軍,「竹篙鬥菜刀」,才能在乙未戰爭中,支撐了五個多月,並造成日軍不小的損失。

  日本的正規部隊和台灣的烏合之眾,實力有很大的差距。因此,義勇軍節節敗退,乃意料中的事。俗話說「青暝仔不怕銃」,台灣百姓很多都是「青暝牛」,他們的心裏只有保家衛國的信念,沒有太多利害關係的考量,故能置個人死生於度外。反觀,那些當官的,飽讀詩書,心裏的小算盤打得可精了,他們權衡局勢,深知事不可為,所以跑的跑,逃的逃,台灣已不是久留之地,還是明哲保身要緊。

  原台灣巡撫也是台灣民主國首任的大總統唐景崧,在基隆獅球嶺失守時,便不戰而逃,距他就任台灣民主國大總統只有十三天。臨走時,還搬走白銀三萬五千兩,結果,因鎮守淡水砲台的士兵,已三月沒發軍餉,因此憤而發砲攔阻,大總統不得已,只好將銀兩全數交出後,悻悻而逃。他這一跑,群龍無首,以致於台北城秩序混亂,暴民蜂起,爭相劫掠。也正因如此,城內仕紳如李春生、黃經、陳福然,以及一些外國商人等,才萌生引日本人入城維持治安的念頭。辜顯榮就是在這樣的情況下,風雲際會,「引倭兵入關」,並一路幫著日本人「建立殊勳」,才成就日後的龐大事業。

  唐景崧走後,緊接著,那位曾經被大家寄以厚望的台籍名將林朝棟,也洞明時務,顧不得身膺重任,也解散軍隊,逃往大陸。俗話說:「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就連寫下「宰相有權能割地,孤臣無力可回天」的愛國詩人丘逢甲,也在回天無力的情況下,攜帶家眷和手下由台中撤離,到大陸去做「海東遺民」,過著「奉親且作漁樵隱,到處名山可掛單」的隱士生活。

  到這個時候,重要人物,還沒跑的,只剩下黑旗軍統領劉永福一人。但他不是不跑,只是時候未到,下面我們會提到。

  領導抗日的「頭人」一一跑掉後,保護鄉里的重責大任落到義勇軍領袖的肩上。

  第一個奮起領軍的是苗栗秀才吳湯興。

  吳湯興原籍廣東,祖先移民來台,落腳在苗栗,成為我們口中所謂的「客家人」。他文武全才,行俠仗義,因此望重於鄉里。民主國成立,丘逢甲在各地募兵,吳湯興立即招人加入,由於資質優異,很快就被丘逢甲所器重,成為義勇軍重要的幹部。他募集苗栗和新竹的客家青年,歃血為盟,發誓抗日到底。他率領所部,一路從北到南,浴血奮戰,最後在八卦山一役中彈身亡。

  吳湯興死的時候才二十八歲。他秀才出身,家中富裕,原本可以過著悠閒安樂的貴公子生活,但因強權入侵,家園不保,他毅然選擇投筆從戎,與家國共存亡。吳湯興陣亡的消息傳來,是時正避居在苗栗鄉下的吳夫人黃賢妹,悲痛欲絕,也不忍獨活,旋即投水殉夫。但天不從人願,她幸運被鄉人救了回來。不過,黃賢妹死意堅決,飲食不進,最終,絕食而亡,年僅二十六歲。

  繼吳湯興之後,組織義勇軍加入抗日行列的還有姜紹祖、徐驤、吳彭年、陳澄波等人。

  姜紹祖是新竹北埔的客家人,他的曾祖父姜秀鑾,為「金廣福」第一代墾戶的首領。傳到姜紹祖這一代,姜家已成為鉅富。一般來說,有錢人通常都比較怕死,因此,日軍犯台時,台灣許多大戶人家都紛紛走避到大陸。偏偏姜紹祖不但不逃,還散盡家財,組成民兵,準備和日軍決一死戰。

  乙未戰爭中,姜紹祖在反攻新竹城一役,帶頭越過十八尖山,然後循著小路抵達枕頭山腳,準備直接攻擊東城門。不料,城上的日軍求救獲得增援,以致於兵力薄弱的姜軍無法抵抗,部隊被截成兩段,他只得率領一部分的鄉勇,退入枕頭山村裏的黃氏大宅中。

  隨著姜紹祖的行踪洩露,黃氏大宅被日軍重重包圍。姜軍此時已彈盡援絕,所盤據之宅屋旋即被攻破,樓下六十餘人被擄,樓上二十餘人,被放火燒死。

  日軍欲從六十餘名俘虜中找出姜紹祖,姜紹祖不願受辱,偷偷服毒自盡,死時年僅十九歲。他的夫人陳滿妹這時已大腹便便,即將臨盆,不到一個月,遺腹子出生,取名振驤,日後成為「新竹區合會儲蓄公司」的創辦人,並擔任第一任的董事長。

  吳湯興、姜紹祖陣亡後,北部義勇軍的領袖只剩下徐驤。

  徐驤出生於苗栗頭份的客家望族。當他決定起兵抗日時,族中長輩極力反對,認為此舉將禍及家門。但徐驤不為所動,義正辭嚴的說:「沒有國,哪有家?」

  八卦山一役戰敗,吳湯興臨終前交待徐驤,要他帶領殘部退出彰化,以保存實力,日後才能繼續和日軍抗戰,不要再作無謂的犧牲。

  徐驤撤離彰化後,直奔台南投向劉永福部。劉永福有意派徐驤到大陸募兵籌餉,但徐驤堅持要留下來和日軍周旋到底。麻豆攻防戰一役,徐驤領軍構築工事,死守曾文溪。

  曾文溪的工事堅固,日軍久攻不下,雙方形成僵局。日軍第四旅團司令官伏見宮貞愛親王聞訊,親率一個聯隊,帶著野戰巨砲加入戰局。畢竟野戰砲的威力太過強大,在數百發砲彈齊力轟炸之下,義勇軍不敵,徐驤壯烈成仁,享年三十六歲。

  曾文溪失守,日軍下一個目標就是府城台南。日軍研判劉永福一定會決一死戰,因此打算陸海齊發,四面包圍,一舉拿下台南。

  但最終劉永福讓日軍失望了,他於十月十九日,決定棄守台南。他在當天早上還故意放出煙幕彈說:「今天已有數千精兵由廣東出發到台灣,現已下錨在鹿耳門,一周之內,即將反攻嘉義。」這個消息,振奮了不少人心。但到了晚上,傳出台南團練軍團的團長許南英不見了,接著,連劉永福也不知去向。據說,劉永福逃跑時,是由他的隨從幫他剃掉鬍子,頭包紗巾,打扮成婦女的模樣,坐著英國商船逃到廈門去了。因為他逃跑的裝扮像個老太婆,因此台南當地才有「阿婆仔浪港」這句俚語。

  怕死的逃跑了,不怕死的陣亡了。在國家危難之秋,風雨飄搖之際,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盤算,也有各自的選擇。貪生怕死,是人類的本能,沒有什麼麼好苛責、嘲笑的。反倒不畏死的,才算稀罕,才是難能可貴。乙未戰爭已經過去了130年,成敗得失,早已化為雲煙。丘逢甲的那首詩「天涯雁斷少書還,夢入虛無縹緲間,兵火餘生心易碎,愁人未老鬢先斑。沒蕃親故淪滄海,歸漢郎官遯故山,已分生離同死別,不堪揮涕說台灣。」究竟是在感慨什麼?是慶幸自己還活著?還是後悔沒有和台灣共存亡?想了半天,說句實在話,我也不甚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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