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清白 律師
九月五日,前台北市長柯文哲,因京華城弊案,在被羈押了將近一年後,獲得交保。「教主」蒙難歸來,眾信徒自然興高釆烈,全黨上下,左擁右簇,重新圍繞著被烏雲遮蔽多時,久違不見的「太陽」。
在柯文哲被關押的這段期間內,民眾黨只有一個太陽,那就是黨主席黃國昌。現在晨曦乍現,雙日爭輝,究竟該由誰來當家作主?其實,從黃國昌在鏡頭前藏起笑容,緊閉雙唇,默默跟隨,且一直以來,老穿著印有「勇敢」兩字的T恤,忽然收進箱底,改換成「KP」字樣的汗衫來看,答案已經不言自明了。
兩個太陽實在麻煩,小到追隨者該聽誰的,大到國家社稷安定與否,都很令人頭痛,歷史上不乏其例。
北宋宣和七年十月,西元一一二五年,金兵揮師南下,攻克朔、代二州,直趨太原。懦弱的宋徽宗面對大敵壓境,想到的不是如何抵禦,而是龜縮,他打算逃跑,命太子留守京城。最終,在太常少卿李綱:「若假皇太子以位號,使為陛下守宗社,收將士心,以死捍敵,則天下可保矣。」的建議下,決定內禪,傳位給太子趙桓,也就是欽宗,他則自稱為「道君皇帝」。
欽宗即位,越年,改元「靖康」,這時金兵已開始圍攻汴京。其實,以宋朝的實力,內有李綱,外有种師道,再加上各地勤王的軍隊一、二十萬接踵而至,對於長驅直入,遠道而來,無後援接應的金兵而言,能否長期圍城作消耗戰,實在大有疑問。但偏偏欽宗和他老爹一樣,都是軟骨頭,畏難苟安,不敢拚死以衛社稷,一心只想求和。這時,朝中大臣分為兩派,李綱主戰,李邦彥主和。
主戰派和主和派不管怎麼爭吵,最終還是取決於皇帝的個人意志。果不其然,欽宗皇帝早就拿定了主意,主和。因此答應了金人四個喪權辱國的條件。一、要輸金五百萬兩,銀五千萬兩。二、要割讓中山、太原、河間三鎮地。三、宋帝當以伯父禮事金。四、須以宰相及親王各一人為質。
大宋經過一百多年的歌舞昇平、揮霍無度,早就國庫空虛,哪來的金銀可以填充金人的慾壑?不得已,大肆搜括,就連娼優的私財也不放過。但竭澤而漁,也不過得金二十萬兩,銀四百萬兩,根本杯水車薪。
第一款既然不能如約,只好要求暫緩,陸續籌措。至於第二、三款則不難履行。而第四款就有趣了,兩個充當人質的倒楣鬼,一個是徽宗的第九子康王趙構,也就是後來的宋高宗。另一個,則是與李邦彥主和最力,到頭來卻搬石頭砸自己的腳;啞巴吃黃蓮有苦說不出的張邦昌。
因為和約的第一款尚未履行完畢,因此金將幹離不仍駐兵城下,一天到晚吵著要錢,甚至縱兵劫掠。李綱看不過去,暗中計劃反撲,沒想到竟然打了敗仗。這下子有戲了,宋朝違約,變成金國有理。於是,幹離不派人前來詰問為何劫營?並要求另易他王為質,因為他懷疑康王是別人假冒的,否則,朝廷怎麼會不顧他的安危而發兵突襲呢?因為這個緣故,人質才改由肅王趙樞替代,康王幸運逃過一劫。
雖然表面上兩國已經談和,但這段期間,雙方依舊你來我往,彼此爭戰,不曾稍歇。直到姚古克復隆德府,威勝軍守住南北關,欽宗聞得捷報,以為天下至此太平無事,才將已躲到南京(北宋都城汴梁舊稱東京,河南府稱西京,大名府稱北京,應天府稱南京)的太上皇迎回。後來宋朝又打了敗仗,再度乞和,這次金人的胃口更大了,需索無度,但無論宋朝怎麼委屈求全,金人還是永不滿足,可見對抗侵略,不是一味的退讓低頭,就能迎來和平的。
走筆至此,順便穿插個小故事。
照理講,國弱民困,外敵入侵,就要想辦法富國強兵,扺禦外侮,才是正道。但偏偏有人不這麼想,以為可以不勞而獲,天降神兵。這種事,不是清朝的義和團才有,早在北宋時,就有前例。正當宋金大戰,軍事吃緊時,兵部尚書孫傅調任「同知樞密院事」,相當於宰相,他向朝廷保舉了一個市井游民叫郭京,說他能施六甲法,可以退敵。俗話說:「病急亂投醫」,欽宗皇帝半信半疑召見了郭京,郭京大言不慚地說:「陛下如果肯信我,我保證用七千七百七十七人,便可生擒敵帥。」這種鬼話,皇帝也信,不僅賜他金帛數萬,還令他自行募集神兵。當神兵的條件不拘,只要八字配得上六甲,皆可入選,於是一天之內就滿額,所招來的,全是一些歪瓜裂棗、市井無賴。郭京得寵,群起效法,有一草民劉孝竭,亦借禦敵為名,大肆募兵,這些兵或稱「六丁力士」,或稱「北斗神兵」,或稱「天闕大將」,鎮日裡只知燒香拜拜,裝神弄鬼,結果敵人一出現,便一哄而散。原來詐騙集團不是現在才有,打從古時候就已經存在了。
這樣的宋朝不淪亡才是奇蹟。結果,不出所料,汴京淪陷,不僅徽宗、欽宗被擄走,就連親王、諸妃、公主、駙馬、以及六宮得有封號的嬪御,也一概從行。兩位皇帝從九五至尊淪為階下囚,起初被關在韓州,後來移居五國城(現在的黑龍江),徽宗被金主封為昏德公,欽宗封為重昏侯,真是名符其實,一點都沒有冤枉他們。惟兩人雖名為公侯,然則皆同易胡服,開始漫長又艱苦的俘虜生涯,史稱「靖康之恥」。北宋自此而亡,從太祖建國到欽宗被俘,共歷九主,凡一百六十七年。
兩個「太陽」都下山了,宋朝需要另一個太陽。於是,康王趙構被擁立,即位於應天府,改元建炎,時為西元一一二七年,遙上欽宗尊號為「孝慈淵聖皇帝」。建炎五年,西元一一三一年,高宗改年號為「紹興」。
紹興五年四月,體弱多病的宋徽宗熬不過冰天雪地、少衣缺食的惡劣環境,一命嗚呼。紹興三十一年,西元一一六一年,欽宗也病死在五國城,享壽六十一歲。總計欽宗在位僅兩年,靖康二年被擄後,在金國關了三十餘年,雖命為天潢貴胄,運卻走得可憐透頂,哀哉!痛哉!
其實,欽宗皇帝不是沒有機會回國。當徽宗及鄭太后、邢皇后的棺槨,以及高宗的生母韋賢妃一行人被放回時,欽宗曾哭倒在車前,並拿出一個金環作為信物,對韋氏說:「歸語九哥與宰相(高宗乃徽宗第九子,故稱九哥),為我請還。我若回朝,得一太乙宮使,已滿望了,他不敢計。」意思是,妳回去後,告訴皇帝和宰相,向金國請求釋放我,我若回朝,只要給我一個道觀修行,就滿足了,皇帝也不當了。但事與願違,秦檜向高宗獻策:「不必迎還淵聖,免致帝位動搖。」就這樣,「無情最是帝王家」,欽宗皇帝注定非老死在五國城不可了。
雖說以史為鏡可以知興替,避免後人重蹈覆轍,但歷史總是不怕麻煩,一再的重演。
時間來到大明王朝,它最大的邊患,是北方蒙古族的後裔,主要有兀良哈、韃靼和瓦剌三個部落。
明英宗正統十四年,西元一四四九年,瓦剌的首領也先,率大軍進犯明朝的邊塞重鎮大同。明英宗朱祁鎮這個時候才二十三歲,年輕氣盛,大概是皇宮待久了,嫌太無聊,想出去透透氣,於是聽從大太監王振的唆使,決定御駕親征。
天子親征,非同小可。為了展示壯盛的軍容,共調集了京師附近,以及北方軍區的各路兵馬,含官員和後勤人員在內,共約五十萬人。
五十萬人出征,需要多少糧草、輜重和後勤補給?按照軍事常規,沒有計劃個一年半載,恐怕難以成行。但不知天高地厚的明英宗,和不學無術的王振,短短不到三天就上路了。也就是說,這次的出征,根本沒有準備好,簡直形同兒戲。
因為是倉促出征,組織漶散,五十萬大軍毫無紀律可言,只有一個「亂」字可以形容。而且屋漏偏逢連夜雨,出師塞外的這一程,風雨交加,道路泥濘不堪,根據史料記載:「未至大同,兵已乏糧,僵屍滿路。」
正統十四年(西元一四四九年)的八月一日,明朝的五十萬大軍,跌跌撞撞,跋涉了半個月後,總算來到了大同。但這時戰報傳來,大同總兵宋瑛所率領的先頭部隊已全軍覆沒,只有監軍郭敬和都督石亨僥倖逃脫。
這場仗顯然是打不得的,只要往回撤,頂多就是勞民傷財,徒勞無功而已。但因為有個虛榮、草包又跋扈的王振在瞎指揮,一下子,想要去他的老家山西蔚州轉轉,顯顯威風。走到半途,忽然想到自家十幾萬畝的莊稼,怕被大軍踩壞,又改道宣府。其實,蔚州離紫荊關只有四十里路,一入關,明軍就可以安全回北京了,但可惜,明軍錯過了這個機會。
因為改道,路上被瓦剌襲擊,大軍勉強退到土木堡。土木堡離懷來縣城也不過二十里路,要是兼程趕路,能入城堅守,瓦剌的騎兵未必就有勝算。無奈,王振因他的私人貨車一千多輛還沒抵達,他捨不得損失,不顧大局,要求全軍陪他傻傻地枯等,就連兵部尚書鄺埜一再請求讓皇上先進城,也被他喝斥:「腐儒安知兵事,再妄言必死!」可見王振蠻橫囂張到什麼程度。
第二天一早,車子還是不見蹤影,王振這時想走,卻已經晚了一步。一夜之間,四週的要道,已被瓦剌封鎖,土木堡既無天險可守,又無水源可用,更可恨的是,王振又沒有突圍的膽量。就這樣,五十萬兵馬,沒水可喝,渴了三天三夜,連尿都尿不出來,大軍已瀕臨崩潰。
接著,瓦剌假裝撤兵,要求和談。王振不知道這是個陷阱,命部隊趁此空檔,趕緊拔營找水喝。命令一下達,全軍大亂,四散奔跑,大家都在拼命找水源。就在這個時候,瓦剌騎兵去而復返,衝殺踩踏,殺戮無數,一天一夜下來,死傷將士達四十多萬人,隨行的官員活下來的,也寥寥無幾。這場戰事,就是歷史上有名的悲劇「土木堡之變」。
明英宗朱祁鎮在這場戰役中被俘。消息傳來,北京亂成一團,有人主張中樞南遷,但兵部尚書于謙獨排眾議,舉「靖康之亂」為例,認為南遷不可行,決定擁立郕王朱祁鈺即皇帝位,領導官兵,進行北京保衛戰。本來也先的如意算盤打的是,英宗奇貨可居,拿他當肉票,好好地向明朝大敲竹槓。但于謙的態度果決:朱祁鎮我們不要了,你要的話,儘管拿去。此後,明朝的太陽是新皇帝朱祁鈺,年號「景泰」,朱祁鎮已經日薄崦嵫了。其實,于謙做這個決定是很危險的,就連朱祁鈺也猶豫再三,因為,瓦剌如果打來,北京守不住,他就會成為像宋欽宗一樣的替死鬼。而于謙自己也明白,萬一英宗被釋放,重新登基,自己可能會死無葬身之地,但于謙一向的信念是「苟利國家生死以,豈因禍福避趨之。」
北京保衛戰的過程艱辛無比,因為篇幅所限,就此略過。但皇天不負苦心人,北京在于謙的運籌帷幄、調兵運糧之下,終於保住了。英宗因已無利用價值,在做了一年的俘虜後,被送回北京。此後幾年間,他被軟禁在南宮,直到景泰八年(西元一四五七年)一月十七日,石亨、曹吉祥、徐有貞等,趁著景泰帝病篤,發動政變,史稱「奪門之變」,也稱「南宮復辟」,英宗才再度成為大明帝國的主宰。
英宗復位,改景泰八年為天順元年,宣布朱祁鈺諸多罪狀,但仍位號郕王,強令他遷移到西內居住。二月十九日,郕王薨逝,享年二十九歲。當時人們傳說,朱祁鈺是被宦官蔣安用白綾勒死的。正月二十二日,于謙以「意欲謀立外藩」之罪,蒙冤遇害,終年六十歲。其實英宗並非不知道于謙的功勞和冤屈,但不殺于謙,南宮復辟就師出無名。
俗話說:「一山不容二虎」,又說:「臥榻之旁豈容他人鼾睡」。大太陽柯文哲一出柙,頓時威風凜凜,席捲全局。小太陽黃國昌所幸還算識時務,知道形勢比人強,懂得及時收歛,不敢太過猖狂,否則,民進黨秘書長徐國勇在記者會上嗆他所說的那句話:「你的日子不久啦!」恐怕很快就會應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