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肉不成席

◎陳清白 律師

  台中梧棲一處養豬場,之前爆發非洲豬瘟,政府為了避免疫情擴大,宣布禁運、禁宰豬隻十五天。所幸,控制得宜,目前已經解禁,恢復了正常的商業活動。

  可別小看這半個月的禁令,影響經濟民生之鉅,難以估計,反正只要和豬肉有關的行業,無一不受波及。古人三月不知肉味,稀鬆平常;現代人生活富足,無肉不歡,十五天下來,飲食界頗有點「哀鴻遍野」的味道。

  我們的老祖宗食用豬肉的歷史,最少可追溯到距今約七、八千年前,甚至一萬年左右。這個說法,並非憑空而來,根據文獻記載,在新石器時代,裴李崗文化、河姆渡文化,山東大汶口文化時期,人們就已經大量養豬。人死後,還用全豬陪葬,窺其用意,大概是為了讓先人在另一個世界還有豬肉可吃;兼而也有炫富的成份在內吧!上述這些文化遺址,曾出土過許多豬骨骸,和一些可愛的豬形陶俑,由此可見,這個說法是信而有據的。

  古人都吃什麼肉呢?這個問題跟中國社會的經濟背景有很大的關係。中原是以農耕為主,牛是重要的農用牲畜,因此,除非已經老病,否則法律禁止私宰。有句俏皮話說:「人老沒人愛,牛老一盤菜。」說的就是這個道理。

  牛肉既然不能吃,那就退而求其次,改吃別的。其實,古人最愛吃的肉是羊肉,因為羊是草食性動物,感覺上比豬這種雜食性動物,要來得乾淨健康些,所以羊肉最受到青睞。但羊肉價格高,因為土地都用來耕種,缺乏放羊的空間,只能從北方的遊牧民族進口,加上羊隻體型較小,出肉量不多,故而,只好再退而求其次,改吃豬肉。

  相較於牛羊,豬很好養,什麼都吃,不挑食,長得又快,平均四、五個月就可以出欄。更重要的是,飼養的地方不需設置大牧場,有豬圈瓦舍就可以了。因此,從宋朝開始,直到現在,豬成為一般庶民百姓最主要的肉食來源。

  中國人吃豬肉的歷史悠久,也正因為這樣,吃出許多名堂來,例如:

一、東坡肉

  所有的豬肉菜單中,名氣最大的莫過於「東坡肉」。這道菜,因為是大文豪蘇東坡所獨創,使得它名滿天下,流傳至今。蘇東坡一生的仕途,跌宕起伏,他被貶到黃州時,大概是閒得發慌,加上本身又是個老饕,便研究起美食來,東坡肉就是在這樣的背景下創造出來的。他寫了一首「豬肉頌」:「黃州好豬肉,價賤如糞土;富者不肯吃,貧者不解煮。慢著火,少著水,火候足時他自美,每日起來打一碗,飽得自家君莫管。」

  「豬肉頌」畢竟不是食譜,把做法寫得太簡單了,光是「慢著火,少著水」而沒有其他佐料,依我看,煮出來的,頂多也只是塊軟爛的白水煮肉,它和滿洲貴族家有大祭祀或喜慶時,請賓客吃的「白肉」沒有兩樣。白肉少了鹽巴和蘸料調味,光想就沒胃口,叫人如何下嚥?我的好友方文賢律師,某天跟我說,他想效法蘇東坡,用他的法子也來試著做做看。但時隔多月,至今沒有下文,不知道身兼大廚的方大律師,到底「功夫練就,學成下山」了沒有?

  其實,「東坡肉」應該近似蘇滬的「蘇式紅燒肉」。肉選五花,又叫肋條肉,調料除了酒、醋、醬油和冰糖外,別無其他。這道菜最大的特色是「濃油赤醬」,入口肥而不膩、酥而不爛、甜而不黏、濃而不鹹,尤其紅燒肉湯汁拌白飯,更是一絕。去年到台北探親,女兒、女婿招待我們到信義區的「夜上海」餐廳吃過一回,至今仍覺齒頰留香,回味無窮。據說,中共的前領導人毛澤東也嗜吃紅燒肉,他在招待賓客時,總是少不了這道菜。有一回他宴請外賓,侍者端盤上桌,他有感而發地說:「這是一道好菜,百吃不厭。但有人卻不贊成我吃,認為脂肪太多,對身體不好,不讓我天天吃,只同意久久吃一回,解解饞,這是清規戒律。不過,革命者,對帝國主義都不怕,怕什麼脂肪呢?吃下去,消化了,變成大便,排泄出去,就消逝得無影無蹤,怕什麼!」

二、豬頭肉

  二O一一年十月,我和雲林律師公會到河南洛陽、開封去旅行。在開封的一家餐廳裡吃到一道別具特色的菜「豬頭肉」。這道豬頭肉,不像台灣吃陽春麵時所配的;切得薄薄細細的的豬頭皮,而是半張的豬臉,眼鼻分明,皮肉俱存,一動筷才知,燜滷到酥軟細爛,膏腴肥厚,一挾即碎。用約一公分厚蒸熟的麵皮夾著吃,就像在吃台灣的「刈包」一樣,但比刈包要來得滋潤爽口。這頓飯,不禁讓我想起書裡所描寫的情景。金瓶梅詞話第二十三回裡寫道:

  惠蓮笑道:「五娘怎麼就知我會燒豬頭,巴巴的裁派與我替他燒。於是起身走到大廚竈裡舀了一鍋水,把那豬首蹄子剃刷乾淨,只用的一根長柴,安在竈內,用一大碗油醬並茴香大料,拌著停當。上下錫古子扣定,那消一個時辰,把個豬頭燒得皮脫肉化,香噴噴,五味俱全。將大冰盤盛了,連薑蒜碟兒,叫小廝兒用方盒拿到前邊李瓶兒房裡。旋打開金華酒篩來。玉樓揀上分兒齊整的,留下一大盤子,並一壺金華酒,與月娘吃,使丫鬟送到上房裡。其餘三個婦人圍定,把酒來斟。正吃中間,只見惠蓮笑嘻嘻走到跟前,說道:「娘們試嘗這豬頭,今日小的燒得好不好?」金蓮道:「三娘剛才誇你倒好手段兒!燒的這豬頭倒且是稀爛。」李瓶兒問道:「真的你用一根柴禾兒?」惠蓮道:「還不消一根柴禾兒哩!若是一根柴禾兒,就燒的脫了骨。」玉樓叫繡春:「你拿個大盞兒,篩一盞兒與你嫂子吃。」李瓶兒連忙叫繡春斟酒,他便取揀碟兒,揀了一碟豬頭肉兒,遞與惠蓮,說道:「你自造的,你試嘗嘗。」惠蓮道:「小的自知娘們吃不的鹹,沒曾好生加醬,胡亂也罷了。再次再燒時,小的知道了。」

  從實際的經歷,對照書裡所述,我真的分不清楚,這道菜是古代早就留下來的傳統美食,還是現代人根據書本所描寫而複製、仿造的。不過,有句俗話說:「錢到公事辦,火到豬頭爛。」我想,應該是前者比較有可能吧!

三、金華火腿

  關於火腿,我第一次認識它,是唸高中時在台南市中正路的「上海老大房」。這是一家專賣南北貨的商店,也有賣冷飲「酸梅湯」。我每次去買酸梅湯時,都會看到店裡吊掛著一隻隻布滿灰綠霉菌的豬腿,看起來好嚇人。因為好奇心,問了問老闆,才知道這些可怕的東西叫做「火腿」。那時候心裡頭一直有個疑問:「這個鬼東西能吃嗎?」

  後來在梁實秋先生的大作「雅舍談吃」裡讀到這些話:「我在上海時,每經大馬路,輒至天福市得熟火腿四角錢,店員以利刃切成薄片,瘦肉鮮明似火,肥肉依稀透明,佐酒下飯為無上妙品。至今思之猶有餘香。」、「民國十五年冬,某日吳梅先生宴東南大學同仁於南京北萬全,予亦叨陪。席間上清蒸火腿一色,盛以高邊大瓷盤,取火腿最精部分,切成半寸見方高寸許之小塊,二三十塊矗立於盤中,純由醇釀花雕蒸至熟透,味之鮮美無與倫比。」才知道它是人間的一味佳餚。

  隨著知識漸長,慢慢地了解,火腿是許多達官貴人的最愛。例如:清朝的美食名家袁枚在他的「隨園食單」中所列的菜品,十之八九都離不開火腿,其中有道菜:「取好火腿,連皮切大方塊,用蜜、酒煨極爛最佳。」這大概就是所謂的「蜜汁火腿」吧!除了袁子才,他的本家「洪憲皇帝」袁世凱也喜歡吃火腿,「火腿燉白菜」是他每餐必備的菜餚。另外,譚延闓的「畏公魚翅」,也全是靠火腿雞湯提味,否則不鹹不淡的魚翅有什麼可吃的?

  說到雞湯,老蔣也是「不可一日無此味」。由他的貼身副官翁元口述,王丰紀錄的「我在蔣介石父子身邊的日子」書中寫道:「老先生畢生南征北討,遍嘗南北餐飲,仍情有獨鍾家鄉味。官邸中的菜色幾乎每樣都會用點雞湯做調味,老先生非常喜愛吃雞湯,廚房幾乎每天都有準備雞湯,廚師知道先生的口味,每天都會準備好一隻老母雞,煨鍋濃雞湯,成為官邸飲食的基本特色。」除此之外,曾經是老蔣的隨從葉邦宗先生,所寫的「蔣介石秘史」也有提到:「蔣介石的廚師陳寶漢,服務多年,是從奉化帶來的人,每天早上會開車去菜市場採買,最常出現的是雞子一隻、蛋一盒、空心菜、冬筍、香菇及各種配料等等。我問廚師,怎麼盡吃這些?他告訴我,先生不挑食,不過沒有牙齒,不吃太硬的東西,每日一隻煉雞湯、炒蛋、空心菜是他最喜歡吃的。」由此可見,老蔣喜歡喝雞湯,毋庸置疑。但有一樣他們都沒有提到,雞湯要好喝,必得加火腿下去熬煮才算地道。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在蔣家當政的年代,江浙菜特別盛行。於是,年節送禮,攀援關係,火腿往往成為送禮的最佳選擇。我聽過一則逸聞,說某政要,光過一個春節,就收到上百支的火腿。火腿堆積如山,就算再會料理,一時間也吃不完。為了解決這個難題,該政要吩咐下人,和南北貨商行聯繫,全部打折出清,如此一來,進帳數十萬,憑空發了一筆小財。這個傳說,是否可信?不得而知。但在美食作家朱振藩先生的大作「六畜興旺」書裡,我找到了類似的答案。

  朱先生說:「記得三十幾年前,家住霧峰、台中時,我猛啖火腿之多,堪稱前半生之最。其時,姨丈在嘉義縣教育界炙手可熱,賓客盈門,賀禮如山。所有禮物當中,最常見的乾貨就是整只火腿。由於他不會處理這玩意兒,家母倒是能燒一手好菜,善烹各式各樣乾、鮮食材;因此,他每到省府教育廳開會或洽公時,必攜贈一、二只火腿,順便飽餐一頓。我們幾個小蘿蔔頭自然跟著受惠,吃了好些火腿珍饌。此外,火腿實在太多(每月至少一只),在運斤猛斫後,自家日常受用,無論蒸燉煨燜,還是臠割細片,仍多到吃不完,便分贈親友們。這段美好時光,約莫七年光景,現在回想起來,往事歷歷在目,其味雋永無窮,猶覺舌底生津。又,姨丈當年所攜來者,為嘉義「萬有全」所製造的精緻上品,此火腿馳名全台。」

  看到這段描述,讓我這個農家出身,到了高中還不識火腿為何物的窮小子,艷羨不已。不過附帶一提的是,「萬有全」以前是不是在嘉義,我不知道,但現在工廠在台南市的仁德區,台北的南門市場、台南的新光百貨,都設有專櫃。

四、烤乳豬

  烤乳豬是粵菜中最講究的一道美食,它不僅美味,還有濃濃的儀式感。在廣東,新娘子出嫁,第二天如果婆家敲鑼打鼓,給親家送來整隻的烤乳豬,女方就會特別有面子,因為表示新嫁娘是個「處子」,白璧無瑕。

  「烤乳豬」,顧名思義,就是把剛出生還在吃母乳的小豬烤來吃的一道菜。一般的做法是,選不超過十二市斤的小豬,宰殺後在腔內塗上紅色腐乳醬,外皮抹上鹽、酒,蒜末、豆豉等佐料,烘烤而成,但比較各家的做法仍有些許不同。二O一八年,我去西班牙旅行時就吃過烤乳豬。那家餐廳據說很有名,為了表示他們家的乳豬確實夠嫩,切塊分盤時,不用刀具,而是用瓷盤的邊緣切割,切完再把瓷盤當場摔碎。這個動作令我不解,是不是在跟小豬說抱歉,還是別有故事?那一餐我食不知味,一想到盤中飧還是個「嬰兒」,心裡就有濃濃的罪惡感,難怪蘇東坡受道家「方生勿折」觀念的影響,也認為這道菜「傷天害理」。

  什麼叫「方生勿折」?意思是動物還沒長大,果實還未成熟,魚群還在幼小,都不要圍捕、採摘。否則,會減壽折福,遭到天譴。這些話有沒有道理?各憑己心。但在我看來,不吃牠,至少會心安理得一點。

  古人講:「民以食為天」,又說:「無肉不成席」,不管是為了養生活命,還是口腹之慾,對於人類而言,似乎無一生物不可成為刀俎上的「魚肉」。但萬物皆有靈性,惻隱之心亦人皆有之,聞其聲而不忍吃其肉,更是情感上的自然。許多人因此屢屢動了吃素的念頭,但生活習氣已深,突然改變不易,如何取捨,實在兩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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