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清白 律師
三月中旬,我和內人受邀參加一場生日宴會,席設台北一家榮獲「米其林三星」評價的高級餐廳。一桌十二人,不含酒水,總共花費新台幣十幾萬元,平均下來,一個人消費一萬多,這是我生平吃過最貴的一頓飯。
宴會當中,總覺得自己的心情,有點像紅樓夢裡的劉姥姥,不時的想像著:「一個鴿子蛋值一兩銀子」的盛宴,究竟是什麼滋味?
說到吃,不由得讓我想起中國文學描寫飲食最豐富的兩部書,一部是「紅樓夢」,另一部則是食、色兼並的「金瓶梅」。
根據學者的統計,紅樓夢原著的前八十回裡,寫到吃的,居然高達六十四回。而金瓶梅更有過之而無不及,全書一百回裡,沒有一回不寫到吃。且不僅如此,更誇張的是,有人吃飽閒閒沒事幹,「上窮碧落下黃泉」地搜尋,發現書裡寫到的菜肴約有兩百多種,其中禽類四十一種,畜類六十七種,水產類二十五種,素菜類二十四種,蛋品類兩種。主食中,餅類三十七種,糕類十二種,麵食類三十種,飯粥類十二種。還有湯類七種,酒類三十一種,茶類十九種,乾鮮果品類二十一種。光是吃,就能寫出這麼「包羅萬象」的內容,作者筆下功夫之了得,和閱歷之豐富,實在令人敬佩。
同樣寫吃,「紅樓夢」的品味,和「金瓶梅」就稍有不同。「紅樓夢」所描繪的是貴族式的生活,所以它的飲饌,驚奇高妙,不完全是寫實,也不完全是文學的想像。反觀「金瓶梅」,它所映照出的,是基層市井的生活樣貌,比較接近現實,因此,餐桌上所端出來的東西,不管是宴席,還是家常菜,都很具體。由於夠具體,就比較容易複製,也比較能傳之久遠。
例如,我在本通訊第364期「無肉不成席」裡所寫過的,宋惠蓮的看家本領「一根柴禾燒爛豬頭肉」的美食,到現在還照樣吃得到。同樣的,「紅樓夢」裡的菜,雖然顯得「驚奇高妙」、「虛虛實實」,然而,還是有許多人想盡辦法,要讓它「起死回生」。記得跨越二十一世紀的千禧年,我到北京旅遊,行程最後的午餐,就設在旅遊景區「大觀園」裡,名字就叫「紅樓宴」。
「紅樓宴」,顧名思義,所有的菜色,全是紅樓夢書中所出現過的,其中最有名的就是「茄鯗」。為了容易了解「茄鯗」是什麼東西,我們先來看看書的原文:
「賈母笑道:你把茄鯗挾些餵他。鳳姐兒聽說,依言挾些茄鯗,送入劉姥姥口中,因笑道:你們天天吃茄子,也嘗嘗我們這茄子,弄得可不可口。劉姥姥笑道:別哄我了,茄子跑出這味兒來!我們也不用種糧食,只種茄子。眾人笑道:真是茄子,我們再不哄你。劉姥姥詑異道:真是茄子?我白吃了半日!姑奶奶再餵我些,這一口細嚼嚼。鳳姐兒果又挾了些放入她口內。劉姥姥細嚼了半日,笑道:雖有一點茄子香,只是還不像是茄子。告訴我是個什麼法子弄的,我也弄得吃去。鳳姐兒笑道:這也不難,你把才下來的茄子,把皮刨了,只要淨肉,切成碎丁子,用雞油炸了,再用雞肉脯子合香菌、新筍、蘑菇、五香豆腐乾子、各色乾果子,都切成丁兒,拿雞湯煨乾了,拿香油一收,外加糟油一拌,盛在磁罐子裡,封嚴了;要吃的時候兒,拿出來,用炒的雞瓜子一拌,就是了。劉姥姥聽了,搖頭吐舌說:我的佛祖!倒得多少隻雞配他,怪道這個味兒!」
在吃茄鯗之前,我就看過紅樓夢,因此品嚐時,就特別注意這道菜。結果,大失所望,只見一團黑黝黝、油膩膩,細細碎碎、裝在個小碟子裡,不知道是什麼材料做成的東西,不只看相不好,口感也差,根本吃不出絲毫茄子的味道。於是,我開始懷疑,不是廚師的功夫不到家,就是這道菜,根本是曹雪芹憑空想像而來的,就像紅樓夢第七回裡,薛寶釵治熱毒所調配的「冷香丸」一樣,世界上根本沒有這種東西。
由於曹雪芹寫紅樓夢時,距他家被抄不久,對朝廷仍有所忌諱,因此刻意隱去故事發生的年代和地點,以致於那個時候的物價,我們不甚了了,但書裡還是有跡可尋的。畢竟,賈家過的是貴族式的生活,紅樓夢裡的菜,給我的感覺就只有兩個字「講究」,當然,飲食一講究,就離不開花大錢,用現在的話形容,就是「米其林三星」等級的。
除了茄鯗,劉姥姥二進榮國府時,恰巧遇上史湘雲做東請大家吃螃蟹,其中有一段描述:
「周瑞家的道:早起我就看見那螃蟹了,一斤只好秤兩個三個,這麼兩三大簍,想是有七八十斤呢。周瑞家的又道:要是上上下下,只怕還不夠!平兒道:那裡都吃,不過都是有名兒的吃兩個子。那些散眾兒的,也有摸著的,也有摸不著的。劉姥姥道:這樣螃蟹,今年就值五分一斤,十斤五錢,五五二兩五,三五一十五,再搭上酒菜,一共倒有二十多兩銀子。阿彌陀佛!這一頓的銀子,夠我們莊家人過一年了!」
吃完螃蟹,接下來就是「史太君兩宴大觀園」了。
這一餐,王熙鳳為了戲弄劉姥姥,故意拿了一雙老年四楞象牙鑲金的筷子給劉姥姥。鳳姐偏揀了一碗鴿子蛋放在劉姥姥桌上。劉姥姥拿起箸來,只覺不聽使,又道:這裡的雞兒也俊,下的這蛋也小巧,怪俊的。我且得一個兒!……那劉姥姥正誇雞蛋小巧,鳳姐兒笑道:一兩銀子一個呢!你快嘗嘗罷,冷了就不好吃了。劉姥姥便伸筷子要挾,哪裡夾的起來?滿碗鬧了一陣,好容易撮起一個來,才伸著脖子要吃,偏又滑下來。忙放下筷子,要親自去揀,早有地下的人揀出去了。劉姥姥嘆道:一兩銀子也沒聽見個響聲兒就沒了!
比起紅樓夢來,金瓶梅裡的菜單就相對的親民,但西門慶對於口腹之慾還是相當追求的。例如:第三十四回,西門慶的狐朋狗友應伯爵,來幫西門家的夥計韓道國說情,西門慶留他吃飯,雖然只是家常便飯,但菜色可不馬虎。別以為人家是個「伯爵」,地位不凡,西門慶才用心招待。其實,應伯爵姓應,伯爵是他的名,不是爵位,他只是個幫閒蔑片,不是什麼大人物。原文如下:
「……說未了,酒菜齊全,先放了四碟菜果,然後又放了四碟案鮮:紅澄澄的泰州鴨蛋,曲彎彎王瓜拌遼東金蝦,香噴噴油煠的燒骨,禿肥乾蒸的劈雞。第二道又是四碗嗄飯:一甌兒濾蒸的燒鴨,一甌兒水晶膀蹄,一甌兒白煠豬肉,一甌兒炮炒的腰子。落後才是裏外青花白地磁盤,盛著一盤紅馥馥柳蒸的糟鰣魚,馨香美味,入口而化,骨刺皆香。西門慶將小金菊花盃斟荷花酒,陪伯爵吃。」
以上所述,是有錢人吃的飯,那窮人呢,都吃些什麼?
金瓶梅第五十五回寫到苗員外為了巴結西門慶,命小廝苗秀、苗實將兩個歌童春鴻、春燕,送往東平州清河縣的西門家相贈。這四個人在途中的一家小酒店吃了頓飯,菜色是:「打上兩角酒,攘個蔥兒蒜兒,大買肉兒,豆腐菜兒,鋪上幾碟。」就準備舒懷暢飲了。
而更寒酸的是第一百回,韓道國的女兒韓愛姐落難來到徐州地方,投宿在一個老婆婆家,老婆婆提供給苦力「挑河夫子」吃的,只是「一大鍋稗稻插荳子乾飯,又切了兩大盤生菜,撮上一包鹽。」如此而已。想必韓愛姐別無選擇,也只能吃同樣的食物,聊以充饑。
這種粗糲的待遇,和西門家的豪奢,簡直是天壤之別,可見當時社會的貧富差距有多麼的嚴重。
國學大師陳寅恪先生有兩句詩:「日食萬錢難下箸,月支雙俸尚憂貧。」用典出自「晉書‧何曾傳」原文為:「食日萬錢,猶曰無下箸處。」形容何曾這個人生活奢侈浪費,每天光飲食上的花費,就高達萬錢,然而他還在感嘆,沒有一樣東西好吃,無處下箸。
其實,有錢人花錢通常花在刀口上,也未必都會隨便浪費。我就聽過經營之神王永慶先生的兩則趣聞,不知是真是假。一是王總裁的肥皂都用到只剩下碎屑,還捨不得丟,會把它集中起來再利用。二是王總裁在世時曾問過他的庶務:「牙籤是兩頭尖尖的比較便宜,還是一頭尖尖的比較便宜?」庶務說:「兩頭尖尖的比較便宜,因為一頭尖尖的,另一頭還要雕花,所以比較貴。」於是王總裁下令,以後牙籤只准買兩頭尖尖的。
有心理醫生聽了這個故事,分析說:王先生還保留著「窮人的習慣」,這個習慣是因為他早年家境貧寒、節儉成性所養成的,一輩子再有錢,也改不了。
宴會的隔天,我和內人坐車回台南,在高鐵站的美食街裡點了兩客「紐奧良雞歐姆蛋」作為午餐。這一餐,含湯帶飲料,花不到五百元,和前一晚的盛筵,天差地別。但奇怪的是,吃起來沒有什麼不滿意的地方,而且,最重要的是,沒有花錢花到心痛的那種感覺。一路上我一直在思量,我是不是也得了「窮人的習慣」這種毛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