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班順.努安
緣起
這是一本歸類為山岳文學的書籍,以小說的形式,在山林的牽引中,串起書中主角的親情、友誼與謀生議題。八座山的含義,來自宗教中須彌山故事,尼泊爾老翁告訴書中主角皮耶卓:「我們相信地球中心有一座非常高的須彌山,圍繞著須彌山的周圍有八山、八海,這就是人類居住的世界。」
有人說,這是一本成長小說,故事橫越30年,起自主角的童年至壯年,在這段歲月的經歷中,有什麼樣的觀點值得讀者省思?以下,安仔從二位主角兒少時期的際遇、二代親情及人生經營三個面向,說說本書的故事及感想,觀看別人的生活,或許可從中激發新想法,修正自己處境,讓情感有所依附或宣洩。
兒少時期的被動選擇
不讓孩子輸在起跑點,是現代大多數父母的想法。不過,此論點可要建構在衣食無虞的前提下。在吃飯都成問題的環境中,實難期待他們會有教育是翻轉貧苦家庭重要途徑的想法。書中主角皮耶卓的母親在阿爾卑斯山區,發現年紀與自己小孩相仿的少年布魯諾,讀完六年級沒再升學,深感忿忿不平。這種事情無論發生在小山村或米蘭大都市,主角的母親都同感憤慨。主角的父親卻只能勸慰母親:「妳無法拯救每個人。」
嗣後,經過一段時間的相處,主角的父母討論了一段時間,向布魯諾的伯父提議,帶布魯諾一起回米蘭。主角的父母樂於提供住處,根據他的興趣,幫他找技職高中就讀,先試個一年,如果布魯諾上得不開心,隔年夏天就回山上。如果他讀得有興趣,他們很樂意在他畢業前繼續提供食宿。畢業之後,布魯諾就能自由選擇未來的道路。
對於久居山中的居民而言,布魯諾的伯父母並非立於對小孩未來前途的考量,只因一切的花費有人負擔,就答應了皮耶卓父母的提議。至於布魯諾本人的意願,一位11歲的孩子,在與父母關係疏遠的情況下,似乎也沒啥資訊提供他作選擇。就像皮耶卓問他:「你想去(米蘭)嗎?」,布魯諾回答:「我想都沒辦法想。你知道打從昨天開始,我就開始想像那裡的生活嗎?但是我辦不到,我根本想不到。」
皮耶卓對於父母的作法也頗不以為然,認為他們憑什麼認為讓屬於山中的孩子到大都市讀書就是正確的決定。以他11歲之齡的觀點認為布魯諾一定會痛恨米蘭生活,米蘭也會毀了布魯諾。其無法了解父母何必大費周章將他改頭換面,他一輩子放牛有什麼不好?成年後,皮耶卓才自我反思,當時其不知道這種想法有多自私,根本不關心布魯諾的意願和前途,只在乎自己能從他身上得到,暑假有人作伴悠遊山林的好處。
不過,這件事最後事與願違,布魯諾父親某天喝醉找上皮耶卓父親揍了他數拳,要回他的「東西」,布魯諾終究沒到米蘭。安仔心想,也許是命運的安排,布魯諾年少時錯過離開山中的機會,也許是影嚮其成年後對人生經營不知變通的因素之一。
兩代和解要及時
本書2位主角,皮耶卓在城市出生長大,他有一對喜愛山林的父母,假期時會上山,特別是其父親對於山中冰河、樹林的探索及攻頂活動的熱愛更勝於母親。至於,布魯諾的父母,書中著墨不多,其母親是位沉默寡言者,只活在自己的世界與農事為伴,其父親見到布魯諾總是生氣。安仔心想,或許有些孩子的到來,不是在父母預料及期盼中,無辜的孩子只能憑機運地過下去。或許是這樣的背景,當布魯諾遇到皮耶卓的父親,對山林知識懂得那麼多,又肯教導皮耶卓,不禁心生羨慕之情。
皮耶卓自16歲叛逆期開始,不肯再跟父親到山裡,父子倆一位往山上攻頂,一位往山下移動,二人漸行漸遠,誰也不肯先軟化態度。嗣後,皮耶卓到尼泊爾尋找自己的人生,直到其父親在62歲往生,那一年皮耶卓也已31歲。在皮耶卓離開的這十幾年間,反倒是布魯諾和他的父母很親近,誠如其母親所言,「這些年,布魯諾和我們很親近。有段時間,他每天晚上都來,你爸爸幫了他很多。」「也不是真的幫他。該怎麼說呢?他偶爾的確會借錢給他,但這不是原因。布魯諾後來和自己的親生父親鬧翻,再也不想和他共事,恐怕也好幾年沒見過他。如果他需要找人提供意見,就會來這裡。無論你父親說什麼,他都照單全收。」
直到當下,皮耶卓終於知道離開的人會有什麼下場了,即使少了那位離開的人,其他人還是繼續過日子。想像布魯諾20歲、25歲與其父母共度晚間的畫面,他取代了皮耶卓,與皮耶卓父親談天說地。皮耶卓悔恨地想:「如果我留下來,或許就不會有這種事,也或許我們會共享那些時光。自己不在場,我的恨多過嫉妒。我錯過重要的事情,卻花時間去做想都想不起來,無足輕重的瑣事。」
皮耶卓回到父母的住處處理父親後事的這段時日,也省思著30年來其與父親相處的種種,發現父親這個人不走回頭路,也不喜歡回想不愉快的事情。他曾說:「夏季抹去回憶,如同高溫融化冰雪。但冰河是久遠年代的雪,屬於冬季的記憶,屬於那些不肯被忘懷的冬季。」此時皮耶卓才明白他的意思,並發現其有2個父親。一個父親就像陌生人,雖然和他在城裡住了20年,後來10年卻對他關上心房;另一個父親是在山上的那個男人,雖然不常見到,卻比另一個父親更熟悉。第2個父親會走在兒子後面,第2個父親熱愛冰河,第2個父親留給皮耶卓一間百廢待舉的小屋。皮耶卓決定忘記第一個父親,努力完成工程紀念他。十多年來的彆扭終也畫下句點。不過,安仔心想是不是遲了點呢?!
山不轉人轉的人生經營
書中的3位男士:皮耶卓父子與布魯諾都是喜愛山林之人,希望自己的工作甚至志業可與山林為伍。然而世間事總難盡如人願,皮耶卓的父親平日在山下化學工廠工作,其對上山、下山另有一套哲學,認為上山就是為了逃避在平地忍受的折磨,登山季後就該沉澱心靈,回歸公寓蝸居,努力工作。
至於皮耶卓在雲遊四海後,與其女友在尼泊爾山腳下的加德滿都市郊落腳,加入組織照顧當地單親或無父無母的孩子。這些事情的發展都不在其原本的預料中,也體驗到一個人安身立命之處原來比想像更難預料。
皮耶卓常想到布魯諾,倒不是因為森林、溪流,而是看到那些他照顧的十幾歲孩子。皮耶卓記得布魯諾在十幾歲這個年紀的模樣,記得他在逐漸凋零的村莊長大,廢墟是唯一的遊樂場,學校改成倉庫。布魯諾一身本事,在尼泊爾應該大有可為。也許可教導尼泊爾小孩如何開墾菜園、蓋牛棚、養山羊,所以有時會幻想拖布魯諾離開那座了無生機的山嶺,幫忙教導另外一批山地居民。
然而,布魯諾卻不肯離開他成長的山嶺,成年後的他在高山上經營牧場,也與女友拉娜生下一名女兒,但其經營不善。2013年秋天,布魯諾宣告破產,結束乳酪事業,將農場鑰匙交給司法官,拉娜帶著孩子回娘家。皮耶卓從尼泊爾回來找布魯諾及拉娜,已在滑雪渡假村找到服務員工作的拉娜,在談到布魯諾時,有感而發地說「..就像人們說的,有時要倒退一步才能往前走。不過人必須夠謙卑,願意承認這一點。」酪農場在兩三年前顯然就挺不住了,那時候還來得及找到解決方法。賣掉乳牛、出租農場,兩人都去找工作。很快就會有工地、酪農加工場,甚至滑雪勝地願意雇用布魯諾,她可以去當售貨員或服務生,改善經濟狀況。然而,布魯諾卻不願意過其他生活。後來她終於發現,她們母女或是她以為兩人之間建立的感情,都不比他自認為珍貴的山嶺重要。一旦她明白這一點,對她而言,他們的關係就結束了。
至於,破產後的布魯諾向到訪的皮耶卓說「人得做適合自己的事情。也許在小的時候可以選擇,可以改變人生方向。但是到了某個時間點,就得告訴自己:『好吧,我能做這個,不能做那個。』..我知道如何在山裡過活,獨自一人也過得下去。結果我到了40歲,才明白這件事的重要性。」
最終,布魯諾還是沒下山,在一場巨大的暴風雪中,成為山林的一部份。安仔閱讀至此,心情沉重,山林不論如何美好都不若生命重要,雖說人終歸一死,但以這樣的方式結束生命,令人唏噓。
結語
本書最後,以悲劇收場,但從另一個靈性層次而言,布魯諾與山林融為一體,反而是精神的昇華。安仔是個平凡人,不喜歡悲情,腦中自行改編劇本,若布魯諾小時候有下山讀書,若其經營牧場不順時,可以不那麼固執地堅持待在山上,及時改變牧場的經營方式,先以生存為首要,或許他會是皮耶卓眼中有成就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