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班順.努安
緣起
人們的生活離不開食、衣、住、行四類基本項目,在「衣」的議題上,由於衣服是用布做的,布的原料有二種來源:植物性及動物性,前者例如棉花、亞麻等,後者例如羊毛、蠶絲等。19世紀後,合成材料及加工技術的問世,又多了將植物纖維素處理成液體後壓抽而成的人造絲(又稱嫘縈)以及各式各樣石化合成纖維,例如尼龍、彈性纖維及聚酯纖維等。
在我們穿衣之際,顯少有人對我們所穿的衣服提出問題:它們來自何處?背後有哪些歷史?製造者是誰?使用了哪種原料?毀壞後將如何處理?本書為以上問題提供部分解答,可說是一本以衣為主軸的社會史。作者以亞麻、棉花、絲綢、合成纖維和羊毛等5種製衣常見的材料為素材,在介紹相關歷史同時,也介紹全球服飾產業與它們帶來的影響,例如女性議題、勞權與自然生態等。作者也解析了穿衣日常背後,所牽涉的複雜議題,甚至直言穿衣本身「就是一種政治行為」。尤其在快時尚盛行、傳統製衣產業仍屬小眾的現代,這樣的內容或許能給讀者帶來反思。
女性勞權運動與殖民剝削
在許多歷史文化中,織布一直都是女性的工作。誠如考古學家所言,紡織工作最初被交付給女性是出自育兒安全考量。由於,成衣加工不像縫紉機的鑄鐵外殼可以用機器鍛造,從過往到現在,服裝業者都必須仰賴龐大人力處理布料,這是省不了的成本,而大型成衣製造商為了從中擠出利潤,往往將這項工作派給女性。不過,這些女性付出的勞力並未得到相對應的回報,這也促使美國境內曾有多次的女性勞工為了捍衛自己的權益而走上街頭。
不過,光憑廉價的女性勞力並不足以促成現今所知的全球服裝業,尚需另外2項關鍵因素,那就是西方企圖染指世界各地的殖民統治及跨國黑奴買賣,加上這2股力量合流,造就出棉業貿易的興盛。例如英國有計畫地讓印度紡織業者不得不棄織從農,種植棉花。美國利用黑奴的勞力從事棉花的種植,以及中國在新疆迫害維吾爾族,從事大規模的棉花栽種等情況。為了種棉用於服裝生產而實施的種族滅絕,強迫勞動及破壞環境等作法,這些都是當前全世界最大棉花生產國的常態。
生態耗竭及化學毒害
在本書作者提出的5種布料中,對土地耗損最嚴重者,當屬棉花。由於,在土地上只種植單一作物會損耗地力,美國作為主要棉花生產國,過去只要農田地力耗盡,園主就會繼續尋找其他土地取代:先去南方,接著是西部。棉田經過蹂躪後貧瘠不堪,致使業者必須不斷尋覓肥沃的土地另起爐灶,這種需求帶動了美國建國初期的領土擴張,進而引發南北戰爭。
此外,為了種植棉花需大量水資源,在20世紀,全世界水的消耗量增加6倍之多,相當於人口成長率的2倍。依作者研究,從全球觀之,農業用水量遠勝過工業及民生用水,但大部分的農業用水並未流向糧食生產,而是用來種植棉花。棉花是世界上分布最廣,利潤最豐厚的非糧食作物,對水的需求高。生產1公斤棉花需耗8500公升的水;同樣的生產單位,稻米需3000公升,玉米需1350公升,小麥只需900公升。
再者,為了棉花的收成,施以氮肥及農藥,也是造成生態耗竭的原兇。在棉田中,抽取地下水經過系統過濾後,加入液態氮,接著再用地下水管輸送到棉花田。這些塑膠管上戳了許多小洞,讓水透過這些孔洞直接灌溉根部,同時注入養分。未被棉花吸收的氮肥會隨著農業廢水流向下游,注入海洋,導致沿海水質優養化。使得陽光無法穿透水面,造成藻類下方的生物缺氧,形成不利多數物種生存的環境。此外,使用巴拉刈除草劑讓棉花枯萎,避免採收時葉子被捲入機器造成堵塞,亦造成農民身體上的危害。2017年美國國家衛生研究院的研究(National Institutes of Health)指出,美國農民罹患帕金森氏症恐與使用巴拉刈有關。
隨著時代演進,19世紀後,合成材料問世,例如嫘縈(rayon,又稱為人造絲),或稱黏液纖維(viscose),是一種由樹木製成的合成纖維。作法是將木材打成漿,經過液化後擠壓成細絲,可製成類似絲紗的布料。嫘縈為不產棉的國家帶來奇蹟,讓這些國家也能大規模生產纖維。然而,對工人來說,他們並未因為嫘縈產業的蓬勃發展而受惠,反而蒙受其害。黏液纖維製作過程中須使用一種名為二硫化碳(carbon disulfide)的高度神經毒溶劑。這種化學物質會破壞神經的感覺能力(包括視覺神經),進而誘發退化性的腦部病變。長期接觸少量的二硫化碳造成難以察覺的危害,在不知不覺間增加罹患心臟病及中風風險。
上世紀最後10年,超細纖維的問世讓聚酯纖維再次翻紅,這種纖維不到5毫米,直徑以千分之一毫米計算,用途更加廣,可以創造豐富多元的織品觸感。但這些纖維因為太微小,洗衣機濾網根本無法過濾,致使它們隨著汙水進入處理廠,但多數處理廠也缺乏精密的過濾設備加以攔阻。微細的塑膠纖維隨著廢水處理排入河流及大海。它們被海洋生物攝食下肚,在整個食物鍵中逐漸累積。2018年研究顯示,在西北大西洋中深海捕到的魚類中,有3/4在胃部發現微塑膠,就連存活在全球最深的太平洋馬里亞納海溝的生物,也在體內發現超細纖維的蹤跡,超細纖維已成為全球水資源重大課題。
自快時尚中返璞歸真求永續
正在閱讀的您,距上次購衣是多久前的事?拜電商發展及快時尚的洪流,購衣行為變得容易與頻繁。安仔記得小時候,每年大概只有在過年,或是夏季換季時,才會買新衣,若家中有兄弟姐妹者,年幼者撿穿兄姐們的衣物是一般家庭常態。如今,現代人的購衣頻率早已超過一年1次,甚至對於同類的款式,以包色方式交易者,亦大有人在。誠如作者研究,2000年至2014年間,全球衣物產量呈現翻倍成長,因為衣服幾乎已經完全變成穿過即丟的消耗品。近15年內,消費者的購衣量比過去平均多出6成,但每件衣物留存的時間只有從前的一半。到了2017年,平均每秒鐘就有滿滿一輛垃圾車的衣物(約2.625噸)被焚銷或運往掩埋場。在20世紀,行銷商學會如何將各種不滿的情緒化為購物慾望,這種操作在服飾上所發揮的作用特別深刻,因為服裝自古以來便承載著個人與自我表現及群體歸屬的連結。
愈來愈多快時尚品牌—例如Zara、Forever21及 H&M以增加生產,不斷推陳出新的方式來因應營收。傳統上百貨公司每年平均換季3次左右,到了2000年變成每月都有新品上架。許多快時尚品牌將開發新品的週期從設計、生產到店面上架全都壓縮在1個月內完成。他們的理由是,如果你一年才鋪4次貨,顧客一年就只有4次上門的理由。
隨著快時尚飛速發展所演化出畸形怪誕的現象,另一種服裝生產方式卻也悄然興起,背後的推動者是一群想要開創更靈巧,更人性化工作模式的有心人士,這就是本書最後,作者介紹美國羊毛節及「工藝行動主義(craftivism)」的形成源起。工藝行動主義的公共性質有助於化解當前資訊社會(information society)的疏離感。在這樣的氛圍下,紡紗的另一個好處就是為人們創造了交換故事,分享技藝及建立人脈的社交空間。
工藝行動主義編織的這群人使用材料雖然多元,卻對某種古老的纖維原料:羊毛,特別情有獨鍾。羊毛的應用範圍極廣,既能投入龐大的工業生產,也能發展極小規模的手工紡織。就本質上來說,綿羊的功能就像個碳封存系統。大氣中的碳占羊毛重量的50%,且羊毛不像合成纖維,它是可以自然分解的。羊毛回收處理後,會像肥料一樣,慢慢釋出有價值的養分及碳,使其重新回歸土壤。它能將碳固定在表土裡,而非釋放至空氣中。這個過程有助牧草重新生長供羊群覓食,促成在地生產。由於綿羊在如此特殊的地形下適應自如,羊毛自然而然成了有意重建在地布料生產體系人士的首選。羊毛的故事告訴我們,有時當產業的發展面臨窮途末路之際,就有可能反璞歸真,改變型態,以更小的規模,更永續的形式尋求新生。
結語
看完本書,安仔深覺日後下手添購衣物時,可得多想想這件衣服的源頭及未來。此外,本書內容範圍相當廣泛,作者引用不少著作及研究訪談資料,對於有興趣的讀者,可作為進一步進入「衣」領域的入門索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