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清白 律師
農曆過年前,許多官員和民意代表,為了服務選民,都會在廟宇和人潮聚集處,發送春聯和紅包。其實,這些所謂的「春聯」,只不過是一張寫著吉祥話的薄薄紅紙,嚴格來講,並不能稱之為「聯」。因為「聯」字本身有「合」的意思,例如:由多數國家聯合為一而共同擁戴一個中央政府的組織,叫「聯邦」。由多方武裝勢力結合組成的軍隊,叫「聯軍」。所以,既稱為「聯」,至少要有一對句子以上,也就是古時候所說的「對子」。以前台灣人結婚,媒婆嘴裡四句押韻相連並用的吉祥話,就叫「四句聯」。
以前春聯的內容很傳統,短的有「星聯福壽、雲現吉祥」,「花開富貴、竹報平安」,「一元復始、萬象更新」,「晨昏三叩首、早晚一爐香」。長一點的有「天增歲月人增壽、春滿乾坤福滿堂」,「瑞日芝蘭光甲第、春風棠棣振家聲」,「多福多壽多男子,大富大貴大吉祥」等等,不勝枚舉。但如今時代變了,「古調雖自愛,今人都不彈」,開始講究標新立異、與眾不同。於是,奇奇怪怪的用詞,紛紛出現,尤其近幾年來,大量使用方言的諧音寫祝賀詞,更讓許多不擅於講台灣話的人,看得一頭霧水。
之前的姑且不說,就拿這兩年台南市政府所發的大紅貼紙來看,實在不怎麼高明。譬如去年蛇年,賀歲詞叫「蛇宓隆發」,懂台語的,知道它的諧音意思就是「什麼都發」。但不懂台語的,光那個「宓」字就想破了腦袋。「宓」有兩個音,作為姓氏,與「伏」同音。作為形容詞,唸作「密」,是沈默、安靜的意思。試問,識字不多的人,能看得懂嗎?
今年馬年,這個諧音梗又來了。市政府的大紅貼紙,寫的是「金馬伍吉」四個大字。用國語唸,轉換成台語的諧音,就是「現在有錢」,內容滿是對金錢的渴望,從精神層面來講,實在毫無文化內涵可言。偏偏這張紅紙,不分窮鄉僻壤,街廛鬧市,貼得到處都是,想要避開它,簡直難為了眼睛,既然無法視而不見,就退而求其次,把它當成市政府在為願景作宣傳吧!
在春聯發明以前,過年所用的圖騰叫「桃符」,是上自富貴天家,下至庶民百姓,家家戶戶,用來作為招財納福、趨吉避凶的吉祥物。宋朝王安石著名的「元日」詩:「爆竹聲中一歲除,春風送暖入屠蘇。千門萬戶曈曈日,總把新桃換舊符。」所描繪的就是這般景象。
其實,早在宋朝以前的五代,後蜀國王孟昶,就覺得桃符太過於單調,不夠新潮,於是親手寫下:「新年納餘慶,佳節號長春」的對聯掛在門上,用賀新禧。據說,這是中國歷史上的第一副春聯。
上聯的「納餘慶」,說的是承續祖先累積下來的福澤。下聯的「號長春」,意思是長長久久洋溢著春天的氣息。上下聯的寓意都很美好。但可惜的是,這副對聯寫下不久,後蜀就滅亡了。而更令人訝異的還在後頭,孟昶投降後,負責接收後蜀的宋朝官員,名字就叫「呂餘慶」,且不僅如此,統一後蜀的宋太祖趙匡胤,他的生日就被訂為「長春節」,這種驚人的巧合,莫非冥冥中自有天意。
關於春聯,我有許多的回憶。
我柳營的老家,離新營糖廠很近。新營糖廠有許多日本人遺留下來的宿舍群,花木扶疏,風景清幽,是早期糖廠外省籍高階主管的住宅區。我的小舅舅唸的學校,是供糖廠子弟就讀的「南光中學」,所以,那裏有許多他的同學和朋友。
小時候,每到新年,我都會到外婆家過節。小舅舅愛玩不喜讀書,外公管他管得很緊。每當他想外出嬉戲時,都拿我當擋箭牌,藉口說要帶我出去走走,或者去看電影,如此一來,外公就不好意思攔阻了。但其實,他都帶著我,跑去糖廠宿舍跟人家賭錢。
看人賭博實在無趣,尤其小舅舅手氣欠佳,老是輸錢,在一旁觀戰的我,難免「心狂火熱」、情緒波動。無聊之餘,我便跑出去蹓躂,一戶接著一戶,看著人家大門上龍飛鳳舞貼得紅通通的春聯和掛在牆頭上令人垂涎欲滴的臘味。就這樣,我背下了許多春聯的句子,也感受到濃得化不開;迥異於本省人的特別年味。
記得高中時,讀過散文家陳之藩先生的一篇大作「春聯」。文中提到,他很怕過年,因為父親欠人家很多錢。一到年關,債主一個一個逼上門來,因為無力償還,大人不敢在家,卻將搪賬的責任放在孩子身上。
為了過年,不得已,他和妹妹到街上去賣春聯。大冷天裡,除了要應付為了搶地盤而來搗蛋的同行外,因為本錢有限,不能寫太多,怕賣不出去,壓住了本錢。也不能寫太少,怕供應不足,讓客人不滿意。
文章中,最精彩也最生動的是這一段:「家中要賬的緊鑼密鼓之日,正是我們對子攤生意興隆之時。賣一點錢,妹妹就拿回去,可以搪一點債。那已不是四個孩子在過年,而是四個孩子在生活危岩上周旋、掙扎與戰鬥。
當然戰鬥中是要付代價的。我們倆全凍得流鼻涕,流眼淚的。袖子上是塗抹成層的鼻涕,臉上是一塊一片的墨跡。最忙是到年尾晚上。我頂著桌子,妹妹端著硯臺,沿著北風如刀的小胡同走回家。我們的收獲是桌子上有個錢箱,裡面有了不少鈔票,並且還有兩斤麵,一棵白菜,還有一斤雜拌兒(北平過年時把各種糖果摻和在一起賣的)。
雜拌兒是給弟弟的,安慰他數日搪債的辛苦,白菜與肉是給母親的,安慰她整年無怨的辛勞。於是我們這個年,算是過去了,可以吃餃子了。」
受到陳之藩的啟發,唸高中時,我仗著自己書法比賽屢屢獲獎的底氣,也上街賣過春聯,但生意奇差無比。我安慰自己,不是自己寫得不好,是因為鄉下人沒有文化,比較喜愛亮光閃閃的書金大字,不懂得欣賞充滿書香味的墨色筆跡,所以才會乏人問津。不過我也有所收獲,陳之藩說他為了克服「墨凍」的問題,研究了好幾天,考察了好多對子攤,才知道想墨不凍,最好是加一點石灰。而我,在溫暖的台灣,雖然沒有墨凍的問題,但卻發現光滑的紙面咬不住墨汁,這個難題,經人指點,只要在墨汁裡加上一點肥皂或洗衣粉就解決了。
後來我在馬祖西莒當兵,在那裡過了兩個春節,全單位的春聯,都是上面交待我包辦的,因為我之前背了許多春聯的句子,不假思索,就可以信手捻來。還有,印象最深刻的是,我的職務是「參一」文書,負責管人事,因此,特別摘取了蘇東坡的兩句詩:「人似秋鴻來有信,事如春夢了無痕。」寫成春聯,掛在我們辦公室的門框上。
當兵退伍,出了社會,因為事情多,工作忙,加上偷懶,已經許多年沒有寫春聯了。但過年走在路上,依舊喜歡流覽家家戶戶各具特色的對子。
前年春節,我事務所附近華平路上一家名叫「合順」的洗衣店,貼出一副書法頗具功力的春聯引起我的注意。我看了又看,好不容易才弄懂它的意思。我家的衣服,平常都在那裡送洗,算來和老闆也是熟人,我便問他春聯裡寫的是什麼?想當然耳,他必定是不知道的,因為用典實在太深奧了,不知從哪裡抄來的。俗話說:「真佛只講家常話」,為了淺顯易懂,後來,我幫他撰了一副嵌字聯:「合三江水滌陳垢,順四季風換新裝。橫披:勤致富清白人家。」
去年,他果真請他書法家的朋友,照著上面的字句寫了一副。同時,也應我的要求,請他寫一副送我,內容不拘,因為我很欣賞他的字。沒想到拿回來,兩副內容一模一樣,只不過他的是行書,送我的是楷書,還落了款。當下,我不覺莞爾,我是開律師事務所的,掛洗衣店的門聯,不是鬧笑話了嗎?
去年,我的學弟告訴我,他開了一家名叫「日翔」的羽毛球用品社,想寫副對子貼在門上,但請了好多人幫忙,都寫不出他想要的味道。他問我能不能幫忙撰一聯?最後,盛情難卻,我勉力而為,寫了一副送他,也是嵌字聯。聯曰:「日起有功拍拍到位,翔飛無礙球球得分。橫披:日正當中任我翱翔。」
今年春節,這兩家店,不約而同,都掛上了和去年相同的門聯,表示說,我所撰寫的內容,他們還算滿意。只不過「和順」的老闆娘,春聯掛了一整年後才發現,並幽了我一默:「陳律師,春聯上有你的名字耶!」
聽了這話,我有點難為情,忙著解釋:「你們洗衣店是專門幫人把髒衣服清洗潔白的,所賺的每一分錢,也都是辛辛苦苦、清清白白的,所以說你們是清白人家,再恰當不過,不是嗎?」
以前的人貼春聯很講究,什麼行業就貼符合那個行業的對聯。例如太平天國的翼王石達開,就曾經幫一家剃頭店撰寫了一副對聯,聯曰:「磨礪以須,問天下頭顱幾許。及鋒而試,看老夫手段如何?」英雄豪情,躍然紙上。但石達開畢竟是個軍人,殺伐之氣未免過重。依我看,還不如紀曉嵐所寫的:「雖然毫髮技藝,卻是頂上功夫。」、「到來盡是彈冠客,此去應無搔首人。」來得平易近人,讓人會心一笑。
說到紀曉嵐,不得不濃墨重彩的寫上一筆。他是有清一朝,百年不遇的大才子,不僅學問淵博,生性恢諧幽默,嬉笑怒罵皆文章,損人的功夫,更是無人能出其右。
話說有一年冬天,新科翰林紀曉嵐正在南書房當值,有個總管太監,看他身穿皮袍,手持折扇,一副滑稽模樣,便故意調侃他,當下操著南方口音說道:「小翰林,穿冬衣,持夏扇,一部春秋曾讀否?」紀曉嵐一聽,便知老太監在戲弄他,但戲弄歸戲弄,話裡可不簡單,一個上聯涵蓋了春、夏、秋、冬四季,可見老太監也不是等閒之輩。偏偏他遇上的對手是紀曉嵐,想佔便宜,門兒都沒有。紀曉嵐隨即回敬:「老總管,生南方,長北地,那件東西還在嗎?」你給我春夏秋冬,我回你東西南北,順便損你一下,看你以後敢不敢再招惹我。
紀曉嵐除了開太監的玩笑,就連同僚也不放過。
話說某年春節,雍正皇帝賜給大臣張廷玉一副對聯,聯曰:「天恩春浩蕩,文治日光華」。這副對聯到了乾隆朝,還一直被廣為沿用。有一天,紀曉嵐看到了這副對聯,便急急忙忙跑到王文治府上,向他的家人說:皇上 封你家夫人為「光華夫人」我特來道賀。王家人一聽,喜上眉稍,開始準備迎接接聖旨,王夫人也心花怒放,精心打扮了起來。
說起這件事,要先了解王文治是何人?他是乾隆庚辰科三鼎甲的探花,與紀曉嵐同朝為官,過從甚密。因為對聯裡剛好有他的名字,於是,鬼靈精怪的紀曉嵐打算開他一個玩笑。
「光華夫人」這件事,本來就子虛烏有,王家人左等右盼,就是等不到聖旨上門。不久,王文治回到家,看到家中喜氣洋洋的模樣,便問起緣由,這時,王夫人還興高彩烈,說得口沫橫飛。不料王文治一臉無奈,連忙把夫人拉進內室告訴他真相:「這是紀曉嵐在戲弄我們呀!」
王夫人不知來龍去脈,因此始終不解其意。王文治只好說明春聯的由來,以及聯語中戲謔人的關鍵就在那個「日」字上。中國人有句罵人的粗鄙話叫「狗日的」,「日」等同於台語「幹」的意思,「文治日光華」,這句話出自皇帝的聖口,王文治的夫人不叫「光華夫人」,要叫什麼?
以前學童啟蒙,為了學做對子,都要讀一本名叫「笠翁對韻」的基礎教材。這本書,是明末清初的文學家李漁(自號笠翁)所創作的聲律文集。全書按韻分編,包括天文、地理、花木、鳥獸、人物、器具、風景等等的虛實應對,可使學童從中得到語音、詞彙,及修辭的訓練。全書從「東韻」:「天對地,雨對風,大陸對長空。山花對海樹,赤日對蒼穹。雷隱隱,霧濛濛,日下對天中。風高秋月白,雨霽晚霞紅。牛女二星河左右,參商兩曜斗西東。十月塞邊颯颯寒霜驚戍旅,三冬江上漫漫朔雪冷漁翁。」起,到「刪韻」:「臨對仿,吝對慳,討逆對平蠻。忠肝對義膽,霧鬢對雲鬟。埋筆塚,爛柯山,月貌對天顏。龍潛終得躍,鳥倦亦知還。隴樹飛來鸚鵡綠,池筠密處鷓鴣斑。秋露橫江蘇子月明游赤壁,凍雪迷嶺韓公雪擁過藍關。」為止,共三百六十則,文詞優美,典故豐富,包羅萬象,誠為中華文化不可多得之瑰寶。
本文擱筆之日,正好是大年初五,距明年的春節還有三百多天。不知道羊年的賀歲詞,會是什麼樣的「金句」?希望市府文化局,展現一下文化底蘊,妙筆生花,來年能讓我們一新耳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