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清白 律師
行政院經貿談判辦公室副總談判代表顏慧欣,因病於今年三月十二日過世,享年53歲。
顏慧欣生前疑因長期工作壓力過大,不堪負荷,辭職在家休養。她在辭職信中提到,她為了國家加入CPTPP一事,曾多次提出建言,然而不但未獲採納,甚至受到嚴厲的駁斥。
顏慧欣的學經歷俱佳,家世背景優秀,正值盛壯之年,遽然因病離世,令人惋惜不捨。於是,開始有消息傳出,說她的病故,和職場的霸凌有關。
說到「職場霸凌」,我想,只要是上過班的人,不管在公家機關或者民營企業,多多少少,都一定會有一些不愉快的經驗。這些事,通常和工作伙伴有關,最常見的,大概是言語的傷害,和工作上不合理的要求。在我年輕的時候,還沒出現「霸凌」這個名詞,但現在,幾乎人人都能朗朗上口,尤其在做法律服務的時候,投訴的案例,屢見不鮮。
我想,只要是有人的地方,就會有霸凌的事件發生。這種行為,除了跟個人的品格修養、教育程度、生活環境息息相關以外。最主要的成因,幾乎都來自於利益的衝突和權勢的傲慢。
下面我們就來聊個小故事。
大唐貞元年間,舉子牛僧孺來到長安,準備參加進士考試。那時的考試流行一個「潛規則」,叫做「干謁」。具體情形是,考生拿著自己最得意的詩文去拜謁當時的政治權貴和文壇領袖,希望能得到他們的青睞,藉此獲得舉薦。例如唐朝士子朱慶餘就有一首家喻戶曉的七絕:「洞房昨夜停紅燭,待曉堂前拜舅姑。妝罷低聲問夫婿,畫眉深淺入時無。」這首詩,題為「近試上張水部」。近試,指的是最近應試所作的文字。張水部,即張藉;曾為水部郎中,水部即六部中的工部,因此得名。
在上面的詩中,朱慶餘把自己比做新入門的兒媳婦,天剛亮,化好粧,準備去拜見公婆。但不知粧容是否合乎時宜,便低聲地問她的夫婿:「我這樣的打扮可以嗎?」他借粧飾暗喻文章,問一問張大人:「我寫的東西還行嗎?」祈求提拔之意,至為明顯。
牛僧孺走的也是這個套路。他首先去見當時著名的詩人劉禹錫。劉禹錫在唐德宗貞元九年(西元793年)進士及第,和柳宗元同榜,此時已在朝中擔任監察御史。比起牛僧孺貞元二十一年才考中進士,功名早了十幾年。因此,他面對這位上門求見;年方二十出頭的小伙子,就不怎麼上心在意了。
當牛僧孺恭恭敬敬呈上自己的文章後,劉禹錫毫不客氣地,當眾打開文卷,一邊閱讀一邊批評文章中的缺點,甚至還提起筆來恣意的的塗改。這一幕,看在牛僧孺的眼裡,自然感到無地自容。此事過後,劉禹錫也就淡忘了,但牛僧孺卻始終牢記在心。
唐德宗貞元二十一年(西元805年),牛僧孺進士及第,自此一路官運亨通,才短短的十五年,(唐穆宗長慶三年,西元823年)就當上了宰相。而他的座師白居易,還只是一個小小的杭州刺史。唐文宗大和四年(西元830年),牛僧孺再度拜相,兩年後罷相,改任淮南節度使,駐節揚州,成為封疆大吏。牛僧孺由長安到揚州赴任時,途經東都洛陽,這時,白居易在洛陽任河南尹,不僅出面隆重接待,還賦詩送行。這首詩題為「洛下送牛相公出鎮淮南」。詩的最後四句為:「閫外君彌重,樽前我亦榮。何須身自得,將相是門生。」意思是:您領兵在外鎮守,表示多麼受到君王的倚重。在這個歡送的酒宴上我倍感光榮。我何須自己得到高位?因為眼前出將入相的人就是我的門生呀!
相較於牛僧孺,劉禹錫的官運可就差多了。他雖然科名在前,卻一天到晚被貶來貶去,一下子連州,一下子朗州,又一下子播州、夔州、蘇州,光是地方官一當就是二十幾年。唐文宗大和八年(西元834年)他又被調為汝州刺史。當他履新途經揚州時,牛僧孺設宴款待。酒酣耳熱之際,牛僧孺寫了一首詩相贈:「粉署為郎四十春,今來名單更無人。休論世上升沉事,且鬭樽前見在身。珠玉會應成咳唾,山川猶覺露精神。莫嫌恃酒輕言語,曾把文章謁後塵。」這首詩寫的很不客氣,先是嘲笑劉禹錫:「您四十年來一直做個小官,當年所謂的名士,現在沒有一個在重要的位置上。官場的升遷浮沉你我不必爭論,如今只要看看酒宴上的現況就足夠了。」接著,開始算舊帳說:「我當年像珠玉一樣的文章被你當成唾沫,莫非只有像高山大川般的人物你才看得上眼?不要怪我今天藉著酒意說了些刺耳的話,現在讓我想起,當年我還曾拿著文章去謁見你這位在官場上,一直排名在後段班的人。」詩裡的「粉署」,是唐代中央機構尚書省的別稱。劉禹錫從貞元九年(西元793年)考上進士,到大和八年(西元834年)在蘇州會見牛僧孺,正好四十一年。
劉禹錫入官場四十年,仕途蹭蹬,始終在地方上徘徊,心情已經夠窩囊了,沒想到,臨老還要受到「後進」這樣的羞辱,心中的鬱悶,可想而知。無奈,形勢比人強,彼此的地位懸殊,場面上的尷尬,吞不下也得硬吞,怪只怪自己當年不具慧眼,隨便塗改你的文章「霸凌」你,現在你得意了,換你寫詩「霸凌」我了,真是天道循環,報應不爽。
不過,事後劉禹錫對他的兩個兒子劉咸允和劉承雍說,當年是為了激勵牛僧孺,希望他成材,才不客氣地那麼做,其實並無惡意。
劉禹錫被霸凌也不只這一次。他被貶到安徽和州當刺史時,依制,刺史所配的房舍是城內三間廂房加一小院。但主其事的長官因嫉妒他的盛名,故而刻意打壓,分配給他的房舍,規制上雖未縮水,但地點有別,不在城內,在城南偏遠的長江邊。此處人煙稀少,荒涼不便,但劉禹錫,隨遇而安,撰寫了一幅對聯掛在門上。聯曰:「面對大江觀白帆,身在和州思爭辯。」
這一掛,惹來那位長官更加不悅,認為劉禹錫沒有因此屈服,還在想著「爭辯」。因此再度下令,把他的房舍由城南,換到更偏僻的城北德勝河邊,且不惜違例,從原本的三間縮小到一間半。
然而,劉禹錫依然不動如山,沒有因此服軟。他看到德勝河邊,垂柳依依,於是,又寫了一副對聯:「楊柳青青江水邊,人在歷陽心在京。」意思是:命運如風,我如楊柳,只能豁達的隨風擺動,既然志在京城,期待東山再起,又豈在乎眼前的困頓?
這下子,這位長官更生氣了,一不做二不休,乾脆把他調回城中就近監視,且只給他一屋、一床、一桌、一椅,好像在說:我倒想看看,你能再貼上什麼樣的對聯?
但劉禹錫依舊沒有低頭,對聯不寫了,改寫文章,於是,名垂千古的「陋室銘」橫空出世了。他將之刻於石上,立於門首,全文如下:「山不在高,有仙則名。水不在深,有龍則靈。斯是陋室,惟吾德馨。苔痕上階綠,草色入簾青。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可以調素琴,閱金經。無絲竹之亂耳,無案牘之勞形。南陽諸葛廬,西蜀子雲亭。孔子曰:何陋之有。
官場固然險惡,但也不盡然。劉禹錫在蘇州任職時,他的好友李紳已告老還鄉寓居在蘇州。有一天,李紳宴請劉禹錫,席間鶯聲燕語,歌舞風流。劉禹錫生平最看不慣的就是官場上的奢靡之風,他沒想到李紳退休了,生活放蕩依舊,因此寫了一首題為「贈李司空妓」的七絕,婉轉規勸。詩云:「高髻雲鬟宮樣妝,春風一曲杜韋娘。司空見慣渾閒事,斷盡蘇州刺史腸。」意思是:老李,這種夜夜笙歌的場面你見多了,就好像家常便飯一樣。但看在我眼中,心裡卻憂愁得好像斷了腸子一般。由於劉禹錫的詩太拐彎抹角了,話沒講清楚,以致李紳誤以為劉禹錫觸景傷情,羨慕自己的艷福,相形見絀而難過,因此大方地將一名歌伎送給劉禹錫。劉禹錫有沒有收下這份大禮,不得而知,但如果自己不想要,而別人硬塞,也算是一種「霸凌」的話,那我寧可天天遭受這種「霸凌」。
順便一提的是,因為李紳在退休前,曾當過宰相,古時候叫「大司空」,所以劉禹錫詩裡所說的「司空」指的就是他,千百年來「司空見慣」成了一句婦孺皆知的成語。
台灣俗語說:「頂司管下司,鋤頭管畚箕。」意思是:在職場上,上級管理下級,天經地義,理所當然,沒什麼好抱怨的。但為什還要加上「鋤頭管畚箕」這一句呢?想當然,這是為了押韻好記,順口編排而成的。但仔細推敲,其實箇中別有深意。我想,有過挖土經驗的人都知道,鋤頭挖土,畚箕搬運,在這個勞力活裡,有帶頭引領的,有合作幫助的,如此同心協力,差事才能順利完成。可見這句俗諺裡的「管」,除了指「領導、管理、節制」之外,還隱有「聯手、齊心、合作」的內涵。所以,當鋤頭的,一定要善待畚箕,別欺負他、霸凌他,你把他給砸毀了,誰來幫忙搬沙運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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