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清白 律師
年初,理事長曾怡靜和會刊主編吳玉英兩位律師向我邀稿,說「台南律師通訊」已創立三十年了,公會打算出一期紀念特刊,為了回顧歷史,我是當年的「肇事者」之一,當然不可「逃逸」,是不是也該幫忙寫點什麼東西。
沒有她們的提醒,我還真不知道會訊已發行這麼久了。三十年,如果把它比喻成一個人成長的過程,今年剛好「三十而立」,可以娶妻生子了。
其實,會訊三十年有點像一本「流水帳」,儘管店面依舊,帳目清楚,且當年管事的伙計也都還健在。但要向每位「股東」報告清楚這家公司的「損益盈虧」,實屬不易。於是,我只好挑一些我還記得的人和事說一說。
民國八十四年,已故的陳昭雄律師當理事長,一向勇於任事的吳信賢律師提議辦一份刊物。提案通過後,開始討論刊物的架構和內容。我建議仿照當時「司法通訊」的樣式發行,一來省成本,郵寄方便;二來簡單明瞭,便於閱讀。刊頭紅色的題字,雖然印著「台南律師通訊 陳昭雄題」的字樣,但其實是由已故的郝鳳歧律師代筆的。
創刊最初,並沒有所謂的「審稿小組」,只由翁瑞昌律師、吳信賢律師和筆者等「三個臭皮匠」負責其事。那時編輯和審稿,都在下班各自回家吃完晚飯後,才到翁律師位於長榮路的事務所挑燈夜戰。工作時間大約從晚上八點開始,忙到深夜。陪伴我們的,只有翁律師家的混血小狗「皮皮」,和屈尊幫我們沏茶煮咖啡、賢慧大方的翁太太呂玉椿女士。後來,才慢慢招攬一批又一批新的成員,像陳琪苗律師、陳文欽律師等,至今已「族繁不及備載」。
辦刊物不能沒有稿件,為了怕「開天窗」,理事長親自下海,以「愚夫」為筆名,寫「秋聲雜談」專欄。同時,翁律師也有一畝三分地讓他筆耕,他的大作「小律師漏氣篇」,是當時最為叫座的版面。由於老是擔心「無隔夜之糧」,故不得不「積穀防饑」,拼命到處拉稿,記得那時台南高分院的王玉成院長,也是我們有力的「後勤補給」。
已記不清楚是誰想出來的點子,會訊的每一期,都有一篇「資深律師訪談」的文章。這篇訪談,可以由主人翁自己操刀,也可以授權由訪問者根據口述整理成文。受訪者,從公會登錄的天字第一號「大當家」開始,依序輪流,就像小學生排隊打預防針一樣,一個一個來,沒有人能例外。這個專欄,妙用無窮,一個月一人,好像天上的星宿「值太歲」一樣,光台南律師公會這座「梁山」排名在前的一百零八條好漢,就足夠介紹個九年,不愁鬧饑荒。
可別看這些資深律師,平時道貌岸然,不苟言談。但每當談起往事,個個眉飛色舞、口沫橫飛,什麼事不提,專提「好漢的當年勇」。故而從對話中,我們可以看到,一樣當律師,卻有著截然不同的精彩人生。
有的人,出身比較好,能受到完整的高等教育,因此功名早發,少年登科,在命理學上,這叫做「好命」。而有的人,出身寒微,卻憑著自己的努力,出人頭地,揚名立萬,雖然談不上好命,但也算是有所「成就」。由於生長的環境不同,各種各樣的故事,引人入勝。以下,就我所知有別於會刊所登過的祕辛、佚事,隨便聊聊。
一、我柳營的同鄉張天良律師,二二八事件發生時,還在唸新營高中,因為時局混 亂,又正值年輕氣盛,便糾眾帶著槍,準備去嘉義的水上機場支援反抗軍。沒想到消息走露,犯了天條,結果仗沒打成,反而成了逃犯。他怕被抓補,跑去躲在柳營尖山埤(現在的江南渡假村)山裡,一個叫做「匏子園」的地方,渡過了一段不長不短的逃亡歲月。我問他,為什麼會躲到匏子園去呢?他說,匏子園他有親戚住在那裡,因為無路可通,出入全靠竹筏過渡,只要碼頭出現陌生人,就會有人通風報信,他接到消息,便在山裡頭找個隱密的地方躲起來,因為事先做好了準備,就算情治人員有三頭六臂,也奈何不了他。他說,如果沒有尖山埤阻隔,他的命運,可能就會跟湯德章一樣,只是不見得會有個銅像。
二二八風頭過了,他考上台大法律系,在學期間,因為胃出血住院開刀,某一天在陽台「放風」時,不經意的認識了也是因為胃病在台大醫院治療的副總統陳誠。大概是因為「同病相憐」的關係,陳誠留下了他的個資。到了大學畢業後,準備當兵,沒想到苦等了一年多,遲遲收不到「紅單」(徵召令)。因為他尚未服兵役,什麼工作都不好找。於是,便直接到鄉公所去探聽。結果,兵役課的人告訴他,中央有位大官交待,說他可以不用當兵。這位在唸高中時,就抄傢伙準備和政府軍血拼的大律師,從此再也沒有和槍枝親近的機會。
二、公會裡的前輩李興宣律師,因為和我同樣在郭玉山律師事務所服務過,所以我都叫他「大師兄」。他因為個子矮小,所以得了個外號叫「拿破崙」。他在當律師之前,是個職業軍人,擔任軍事檢察官。據他說,每當他承辦的案件偵查終結後,他都會撰寫兩份書類,一份是起訴書,一份是不起訴處分書,兩份都往上呈報,由他的上級決定要挑哪一份。因為在威權時代,軍中的法治不彰,一切都是「老闆」說了算,他自己做不了主。這件事,絕對不是我在無中生有,因為同為軍法官的郭常錚律師,也跟我提過。
三、高雄有位超級資深的大律師叫王連芳。他是我們公會排名第一號的老前輩王慶雲律師的哥哥。王慶雲律師八十幾歲過世時,大他十一歲的哥哥還健在,依然耳聰目明,尚能辦案,可見他的身體有多麼的硬朗。我曾請教過老王律師保健之道,他說,他有個習慣,每個禮拜一定要開一瓶高級的洋酒,不是威士忌就是白蘭地,每天晚上喝一杯,一週剛好喝一瓶,一個月四瓶,一年四十八瓶,常年下來,身體好到不行。他還特別強調:「誰說喝酒不好,黑白講!」
老王律師說,他當律師時,高雄沒有法院,開庭都要到台南來,那時律師很少,收費不貲,每次來台南,都會跑到「盛場」,即台南人所稱的「沙卡里巴」去享受一番,順便買塊英國毛料訂做一套西裝犒賞自己。他說,他的西裝,恐怕比蔣宋美齡的旗袍還要多,大概有三百多套。
四、不久前才過世的鄭慶海律師,為人豪爽,慷慨大方。有一天,他跟我閒聊時笑笑地說:「清白啊!你們現在當律師都沒有真正的玩過。」我說:「怎麼沒有?吃飯喝酒、出國旅遊、登山露營,樣樣不缺。」他說:「我說的不是這個。我們年輕時當律師,都要跟法官打交道,喝花酒是家常便飯。譬如,為了找機會出去「爽一下」,連離婚案件都要「履勘現場」。履勘時間訂在中午十一點半,走個流程後,十二點吃飯。吃完飯,接著上酒家,一家接著一家,直到午夜方休。每家酒店,都會有一兩個「紅粉知己」,不僅招待週到,還殷勤體貼。因為她們知道,要長期留住一個年輕多金,又有身份地位的客人,是很不容易的(律師在那個年代算是稀有動物)。酒足飯飽後,該給的「吉普」(小費),只多不少。最後,還有「送客」的服務。這趟送客,是論交情不收費的,但不是每個人都能享受得到。至於送客送到哪裡去?都做些什麼事?我就不知道了,有興趣的人,自己「觀落陰」,去問問鄭律師好了。
五、相較於「好命」的律師,我以前的老闆郭玉山律師,是屬於有所「成就」那一類的。
郭律師的故鄉在嘉義縣義竹的竿子寮。這個地方,算是「海口」,屬於鹽份地帶,土壤貧瘠,不利耕作,所以居民普遍都比較貧困。
郭律師學歷不高,年輕時,在鹽場當鹽警。他家共有十一人,上有父母,下有七個兒女,加上夫妻倆,可謂生口眾多,食指浩繁。一份鹽警的薪水,無論如何節儉,也遠遠不夠應付一家大小的開銷。幸虧他有個賢內助幫忙做生意,在安平穿街過巷,叫賣雜貨,才能勉勉強強維持一家的生計。
照理講,以郭律師的條件,他是沒有機會當律師的,但人生的際遇實在難料。有一天,郭律師在夜市閒逛,看到有個算命攤子上,掛著一個畫有手相圖形的大招牌,圖案上有文字註解:男子左手掌大拇指指丘隆起部分,如果有「井」字紋,表示有當律師的命。剛好,郭律師的左手掌就有這個特徵。因此,「郭鹽警」當下堅信不疑:「我將來一定會當律師」。
主意拿定後,接下來,「郭鹽警」開始和考試奮戰。由於家貧買不起書,只好向人家借來看,但借了總是要還,在無計可施的情形下,只好命七個小孩子輪流抄給他讀。不過,抄書還是要用到紙,家裡沒有紙,怎麼辦?沒關係,日曆背面沒有印刷的部分,照樣可以寫字。郭律師「上京應考」沒錢住旅館,睡在台北火車站,晚上借著車站的燈光複習功課,看到車站打烊,直接躺在長椅上睡覺。天一亮,坐早班車的鼎沸人聲,剛好叫他起床。就這樣,千辛萬苦,「功夫不負有心人」,從不可能到實現願望,終於金榜題名。
律師高考及第的消息傳來,賀客盈門,「郭鹽警」在安平賃居的簡陋小屋,被道賀的紅紙淹沒,連門戶都打不開。這年,他已年近半百。後來,跟著吳忠欽律師學習後,出師開業,拼出了屬於自己的一片天。
由於郭律師出道較晚,說到賺錢,已落後人家一大截,因此他對於業務,非常認真、勤快。他有兩句名言,我至今仍銘記在心。一是:「如果有狀紙可以讓我寫到天亮,我不睡覺都沒關係。」二是:「睡大飯店的人最笨,睡著了就不醒人事了,何必多花錢。」
六、早期的律師,地位崇高,同日本一樣,與國會議員、醫師、老師並稱為「先生」。記得廖黃耀律師跟我說過,他年輕當律師時,去「宮古座」(後來的延平戲院)看電影,有位認識他的刑警看到他,連忙起身讓坐,還向他行禮。他說當律師要受人尊重,自己先要自律。那時公會規定:律師不可以吃路邊攤。到「食堂」(早期飯店餐廳的稱呼)吃飯,想吃什麼菜就直接點,不可以事先問價錢,當然,更不能討價還價。到法院開庭,不可以騎腳踏車,要坐三輪車。服裝儀容要整潔,男律師西裝革履,女律師旗袍高跟鞋。違者,輕則告誡,重則送懲罰。
俗話說:「台灣無三日的好光景」。隨著考試錄取人數的增加,律師業今非昔比,律師事務所的數量,簡直比馬路上的電線桿還要多。由於業務競爭,生存不易,為了謀生,奔波勞碌,有如驛馬,想要再抽出一些時間寫寫文章,恐怕非天天喝「保力達」加「蠻牛」不行。這也許就是會刊版面不若當年色彩紛呈的原因。不過,律師界畢竟臥虎藏龍。不久之前,會刊就有個專欄叫「律師的斜槓人生」,從中,讓我們見識到許多後起之秀不凡的經歷與過人的才情。它的調性,其實跟「資深律師訪談」異曲同工,但可惜的是,二者都在毫無預警下,退場休息了。
俗話說:「凡走過必留下痕跡」。欣逢會刊創立三十週年,為文紀念之餘,同時希望還在「牛棚」熱身的強投們,能再接再厲為本會訊再創造另一多彩多姿的三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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