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順．努安
緣起
上一次提筆寫信、寫卡片，彷彿已是上世紀的事。在現今這個科技發達的社會，以Line、電子郵件傳送訊息已是日常。若還用紙筆書寫傳達訊息，恐怕會被笑為「山頂洞人」。
然而，或許是本來認為的理所當然，在世界的某一角落卻有人反其道而行，從事代筆為生，利用一筆一劃的書寫，搭配需表達訊息的情境，挑選不同的紙張、墨水及工具筆，用不同的字型寫出委任者的心聲及情意，甚至連郵寄所用的郵票也多有講究。這些細節，隱藏在書中主角鳩子每一次代筆的任務中。書中除了主角外婆寫給遠在義大利從未見面筆友的3封信，及主角最後回應往生外婆的信函外，書中主角代筆者有8封信，有寵物往生的弔唁信、對當年出席婚禮親友告知離婚訊息的信函、以及向無緣的前女友報平安、拒絕出借金錢的拒絕信、因為字醜委託寫給婆婆的生日賀卡、絕交信等。鳩子這位代筆人在接任這些委託的信函時，除了得向委託人了解事件其中的來龍去脈外，也得將自己化身委託人角色情境，揣摩委託人的立場，以完成代筆任務。安仔以為這猶如一位演員要將角色演得成功，得深刻地進入角色的情感世界，算是一份勞心工作。以下，且隨安仔來瞧瞧數則代筆信函。
拒絕出借金錢信
安仔多年來身處司法圈的體悟，人世間的糾紛不是為「錢」，就是為了「情」。不論是出借金錢或付出情感，都得要有心理準備，需將出借的金錢及情感當作是捐獻，不求回報。書中有封委託拒絕出借金錢的回函，委託者是位有點年紀及江湖味的中年男子，書中主角鳩子為了符合委託人給人的粗獷印象，捨毛筆就粗尖鋼筆，選用漆黑色墨水，寫出灌注了力量的男性化筆跡。此外，連郵票的選用也暗藏巧思，選用金剛力士像的圖案，代表嚴正悍然拒絕的心意。金剛力士像是佛教的護法神，常見於寺院山門兩側，象徵宇宙的始與終，形象赤裸上身、怒目強健，用於守護佛法、驅邪擋煞。
一封簡短不到百字的拒絕信，所傳達的拒絕之意直接且堅定，但一句「沒錢借你，但請你吃飯不成問題…想吃什麼，我讓你吃到撐…」卻也保留了一點人情暖意。最後「哈哈」兩字，安仔讀來倒有一種借錢不成情誼仍在的豁達感。
離婚昭告信
俗話說錦上添花人人愛，雪中送碳有幾人。對於升官、生子等喜事，世人總是愛湊熱鬧，有些當事者甚至會唯恐天下不知地高調放送，例如結婚訊息即是一例。不過，相較於結婚訊息，當初愛得濃情蜜意的情侶，一旦無法攜手白頭偕老，中途情感生變，走上離婚一途，是否還能坦然地告知當年出席祝賀他們的親友，恐是一道見人見智的難題。
這封離婚昭告信的委託者是男方39歲女方42歲，雙方未生育子女，因為女方愛上了別人，兩人在結婚第15年離婚。委託者不想用感傷的形式及公事化的方式表達這封信。鳩子接下這件委託案，除了得考量委託者的立場，也得想想100多位親友們收到信函的感受。一封傳達分離的信函，在不圓滿的氛圍中，委託者仍希望內容可以充滿真情與溫馨，因此從字體的挑選，橫書直書的選擇，封蠟的選用以及最後郵票的決定，都花費代筆人鳩子的一番心力。
最後鳩子決定採用柔和字體的鉛字印刷，因為這封信將以離婚當事者兩人聯名方式寄出。所以，採用此方式或許更能如實傳達他們共同的心聲。書寫方式是採用橫書，避免直書書寫的諸多格式限制，封蠟採用這對夫妻去義大利蜜月旅行時，在文具店偶然看到的土耳其藍色。最後寄出信函的臨門一腳－郵票，鳩子認為，若說信封的正面是臉，那麼郵票就是決定臉部整體印象的口紅。一旦選錯口紅，會毀了整張臉給人的印象。因此，鳩子認為郵票雖小，但事關重大。挑選郵票，也可以看出寄信人的品味。由於，這是一封既非喜事，也非喪事，很難定位的信函。幾經思慮後，決定選用15年前推出的郵票，正好是這對夫妻結婚的那一年。貼上累積了相同歲月的郵票，似乎也象徵著某種意義。
看完這封離婚昭告信，安仔以為有著為這段情感劃下句點的「儀式感」，經由一封具體的信函，也自我認知這段關係已明確結束，是該整理心情及生活軌道，重新投入新旅程的時候了。身為現實生活中的您我，如果不幸走到這般地步，您會如何作呢？
絕交信
本書主角鳩子有二封絕交信的委託。在決定是否接受這個委託前，鳩子頗多猶豫，她認為代筆工作是為了協助他人得到幸福，而絕交信卻是傷害對方的信。最後，鳩子以工作就是工作的理由，說服自己接下這份委託。第一封的絕交信是來自自稱「匿名小姐」要對曾經要好的女友人提出的。構成絕交的原因，書中未交待。不過，從匿名小姐回憶其與將絕交的女友人互動描述中，似乎可見一些端倪：「她曾是我最好的朋友，別人都說我們是姐妹，但現在不一樣了，我再也不想看到那個女人。光是想到她，我就渾身不舒服。…我們一起去過很多國家。不瞞妳說，和她一起去旅行，比我跟我老公一起去開心好幾千倍。但那個女人是狐狸精。她騙了我。我絕對無法原諒她。所以這輩子都不想再和她有任何往來，也不想再見到她，……」
大致了解事件的背景，接下來鳩子要如何呈現這封絕交信，不禁令安仔好奇與期盼。繼續閱讀而下，書中有封「鏡向字」的信函，原來鳩子以來自5歲小筆友的鏡向字書信為靈感，運用在這份委託代筆的書信上。鳩子和匿名小姐聊過後，發現其行為中隱含著深厚的愛，然而心中卻有兩種完全相反的情感彼此衝撞著。她與打算絕交的朋友間存在著友情的羈絆，讓她們緊密地結合在一起。如果不是由匿名小姐親手斬斷，這種關係就會基於惰性，拖拖拉拉地持續下去。所以，鳩子打算用鏡像字傳達這種違心的想法。
絕交信的內容與形式決定了之後，紙張的選擇也很重要。由於，這是一封和對方斷絕關係的信，所以必須寫在無法輕易撕破的堅固紙張上。為了傳達委託者的決心，最後挑選連火也難以燒掉的羊皮紙。羊皮紙雖稱為「紙」，卻和用植物纖維製造的紙張不同，是以動物皮做成薄片狀的物品。且使用羽毛筆沾浸鐵膽墨水書寫。安仔第一次聽到鐵膽墨水，基於好奇心，上網查詢，原來這是一種由植物中提取的鞣質和鐵鹽混合配製成的一種黑褐色或紫黑色的墨水。其特色為剛書寫時色淺，氧化後變深黑、不溶於水、具防水與抗光性，適合長期保存文件。了解其特性後，也頗能感受代筆人鳩子的用心。
第二封絕交信，是要處理委託人與其茶道女老師之間的關係，原來從高中時，委託人就開始跟著這位老師學茶道，但近來老師常用很粗魯的言詞辱罵委託人。以前明明是很親切的老師，但從某個時候開始變得很奇怪，經常把「醜八怪」「笨手笨腳」「人渣」之類的詞彙掛在嘴上。某種程度來說，老師對委託人有敵意；此外，茶道老師開始攻擊委託人的丈夫和兒子。原本委託人覺得，老師畢竟是老師，而且委託人也很喜歡上茶道課，所以一直忍耐，但是……。後來委託人不再去上課，休息了一段時間；但不去上課後，該名茶道老師卻一直傳訊息問為什麼不去上課。有時候她又突然寄很昂貴的禮物來家裡。茶道老師的這些行為令委託人頗覺困擾，進而影響心情。
俗話說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委託人最終還是沒有與茶道老師開誠佈公地溝通二者「心結」所在，最終選擇轉身而去，從此緣盡不再相見。故而有這封絕交信。人與人之間的情份很奇妙，緣起緣滅，似乎也沒個明確的道理。這封絕交信，表達得盡是對茶道老師的感激之情，僅以身體微恙表達不再繼續茶道課。若非從委託人述說委託原由，及十多年來委託人與茶道女老師互動生變的中間經歷，光從信函的內容，實難查覺這是一封絕交信。安仔以為或許這也是一種日本人內斂民族性的表現吧！
結語
閱讀完本書，安仔突生一念，現今社會中的律師、代書所從事的業務，與代筆人似乎有些雷同，只不過前二者的代筆內容所含有的專業成分多。書信代筆者，是偏重於情感層面，得有一顆細膩的心思，設身處地體驗委託者的心情及立場，再加上一些文字創作的天賦技能等，方能完成委託。下次有難以開口的情事要表達，或許也可以學學鳩子自忝一封書信給對方，藉此了卻一事，放下心中一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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