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字功名誤煞人

◎陳清白 律師

  桃園市有個年輕人,媽媽是現任立委,爸爸是建商,身世背景雖然談不上顯赫,但也勉強算是個「官二代」。也許是受到母親從政的影響,因此,他也決定出來競選桃園市議員,準備好好的「為人民服務」。年輕人有這樣的志向,原本是件好事,但不知他家得罪了哪個「寃親債主」,從他宣布參選開始,負面新聞就如影隨形,爭議不斷,包括霸凌、聚賭、逃避兵役、考試作弊等等。

  以上這些不太光彩的行為,在現今的社會裡,天天都在發生,早就不是什麼新鮮事。不過,既然已登上媒體版面,我們就不妨從中選一個題目當作「引子」,來說說故事。

  中國的考試制度,從西元587年隋文帝開科取士起,到西元1904年,清光緒三十年甲辰科為止,共歷經一千三百一十七年。其實,在此之前也有選官的制度,例如:商周的鄉舉里選,秦漢的察舉徵聘,魏晉的九品中正等等。但直到唐代,才建立了比較完整的科舉制度。

  離我們太遠的不說,就拿明、清兩代為例,科考共分三級。第一級叫「初試」,俗稱童子試、生員試,又叫考秀才。這個考試,以府、縣為單位,考中了,就具備了考舉人的資格。第二級為「鄉試」,又叫考舉人,以省為單位,每三年,即逢子、午、卯、酉之年的秋天在省城舉行,所以又叫「省試」,也叫「秋闈」。秋闈榜分正副,列名正榜的,稱為「舉人」,第一名叫「解元」,歷史上最有名的解元就屬唐伯虎,他的書畫上都蓋有「南京解元」的條章。而列名副榜的則稱為「副貢」,寫紅樓夢的曹雪芹就是副貢出身。以上就是我們所說的「中舉」。第三級叫「會試」,也是每三年一次,逢辰、戌、丑、未之年的春天,召集各省舉人集中在京師會試,所以又叫「春闈」。會試考中者,稱為「貢士」,第一名叫「會元」。貢士最後由皇帝「殿試」評定正式名次,共分三甲。一甲三名,即狀元,榜眼、探花,名為「三鼎甲」,賜「進士及第」。二甲即第四名到第十名,共七名,賜「進士出身」,二甲第一名叫「傳臚」。其餘歸為三甲,賜「同進士出身」,但全部都稱為「進士」。鄉試解元,會試會元,殿試狀元,謂之「三元」。在科舉史上,唐、宋、金、元、明、清六朝,三元及第的,只有區區十三人。

  古代的科舉考試實在太難了,難到什麼程度呢?以清朝為例,會試錄取人數最多的一年,為雍正的庚戌科,共取中四百零六人。錄取最少的,則為乾隆的己酉科,僅取中九十六人。試想,全國通過二級考試的舉子少說也有幾十萬人,然而,最後一關,就只有這麼少得可憐的人上榜,而且今年沒中,就要再等三年,可見競爭有多麼的激烈,莫怪乎,有考生在屢次落第,灰心之餘,寫下了:「三場辛苦磨成鬼,兩字功名誤煞人。」這樣的對子。句中所謂的「三場」,分別為第一場考四書,第二場考經文,第三場考策論和書判。每場為期三天,前後共九天。考試期間,除了大小便另有廁所外,其他如飲食、做飯、睡覺、答題、作文章,全都在狹窄的號舍內完成。這個名為「號舍」的考棚,每間高六尺,深四尺,寬三尺,沒有門,兩面的磚牆離地約一至二尺,砌有上下兩層的磚縫,上面有數塊木板可以挪動。白天將木板分成兩層,上層作為桌面,下層則為坐椅。晚上將木板併到下層,即成為簡陋的床舖。這張床最長只有四尺,所以睡覺時,不是像蝦子弓著腰側睡,就是曲著腿仰躺,雖然非常不舒服,但這幾天卻又離不開它,簡直就像考生的命根子一樣,所以又被戲稱為「生命板」。

  話題回到前頭。由於考試競爭太過於激烈,有真材實料的舉子都不一定考得上,更遑論那些火候不足的人。於是,各式各樣的作弊手法就因應而生。

  為了怕考生作弊,考場的東西南北各有瞭望樓一座,而貢院的四周還有圍牆兩層,外牆高一丈五尺,內牆高一丈,牆的四周,遍設荊棘,類似現代防暴警察用的帶刺鐵絲網,以防止閒雜人等靠近遞送消息。除此之外,考生入場,要通過檢查,只能穿拆縫的衣服和單層的鞋襪。後來因為夾帶小抄作弊的情形愈來愈嚴重,於是規定更嚴。除了脫去衣服鞋襪檢查外,只允許戴單層的氈帽,穿單層的衣服,皮衣要去面,氈衣要去裡,單層襪,薄底鞋,書包不許有內裡,硯台不許過厚,筆管要鏤空,水注要用瓷器,木炭只許二寸長,燭台要用單層錫製的,糕餅饅頭都要切開,考籃要用透眼竹筐不能是密閉的。總之,比犯人入監服刑還要麻煩。

  儘管防範作弊已做到如此嚴密,但「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弊端照樣層出不窮,下面我們就來談談幾個跟名人有關的案例。

明朝唐寅案

  明孝宗弘治十一年戊午鄉試,蘇州大才子唐伯虎高中解元。隔年春天,禮部會試,唐伯虎志在必得,他於上京應考前,畫了一幅「杏花圖」,並題了一首詩:「秋月攀仙桂,春風看杏花。一朝欣得意,聯步上京華。」這首詩,除了在炫耀他在秋闈蟾宮折桂外,也在預告自己,今年的春闈,必將春風得意,進士及第,躊躇滿志,溢於言表。

  唐伯虎有個朋友叫徐經,江蘇江陰人,家道殷實,他是弘治八年的舉人,科名在唐伯虎之前,但名氣和學問遠不如唐伯虎,所以弘治九年的春闈,榜上沒有他的名字。徐經功名心很熱,弘治十二年春闈這一科,他志在必得,因此特別邀唐伯虎同舟北上應考,希望唐解元能助他一臂之力。其實,徐經已找好了門路,他花錢收買會試總裁程敏政的家人,弄到了試題,然後請唐伯虎幫忙代草試卷,就像現在的模擬考一樣。唐伯虎一則受好友之託,不便拒絕。二則自恃才高,喜歡炫技,故而在不明究裡的情況下,幫了這個大忙。沒想到會試入場,赫然發現,這科的考題,居然和徐經請他代做的一模一樣。

  這種情形,任何一個智商正常的人看了,都會覺得其中必有蹊蹺,唐伯虎當然也不例外。只是唐伯虎年少輕狂,太小看這件事的嚴重性,他不但不以為意,還將內情,在閒聊時透露給其他人知道。結果,消息外洩,東窗事發,朝廷下令撤查。這一查,大禍臨頭,徐經和唐伯虎都被抓到了錦衣衞,一番嚴刑審訊後,真相大白,徐經和程敏政被法司問罪,唐伯虎「死罪可免,活罪難逃」,經過多方營救,被釋放後,取消名籍,永世不得參加科考。

  一個才華洋溢,可能在會試中奪冠的選手,就這樣「領紅牌」出場,再也沒有參賽的資格。這對唐伯虎來說,當然是最沈重的打擊,也是一輩子的傷痛,但世間沒有治後悔的藥,往後的日子裡,唐大才子只能「老死花酒間」,沒有機會「鞠躬車馬前」。這從他多年後所寫的一首小曲「對玉環帶清江引‧歎世詞」中的句子:「……越不聰明越快活,省了些閒災禍。家私哪用多?官爵何須大?我笑別人人笑我。」他的心境,灰暗晦澀,可見一斑。

  走筆至此,順便一提的是,徐經在歷史上名不見經傳,但足跡踏遍大半個中國;寫的遊記名聞遐邇的大旅行家徐霞客,正是他的曾孫。

清朝的周福清案

  著名的小說家魯迅(周樹人),他的祖父周福清是同治十年辛未科三甲的進士。周福清點了翰林,三年散舘後,外放為江西金谿縣令。光緒四年,因案降調改任「教諭」。周福清不甘貴為翰林,卻淪為教導,便捐官去做內閣中書,這一做就是十幾年,直到光緒十九年才因「丁憂」,回籍守制。

  光緒二十年,歲次甲午,正逢慈禧太后六十萬壽,特開恩科,為此,前一年的癸巳年便必須舉行鄉試。這次浙江鄉試的考官是殷汝璋和周錫恩。居喪丁憂中的周福清,大概是經濟比較拮据,想要賺點外快,便兼差作科場的「中介人」。

  周福清曾做過金谿縣令,對外表示跟周錫恩有交情,可以設法打通關節。於是,就有五個秀才的家人託他幫忙。周福清談妥價碼和酬勞後,帶著「金主」的僕人陶阿順,尾隨著正副考官的坐船去到蘇州。陶阿順在這齣戲裡的角色,既是「監軍」,也是「跑腿」。

  原先周福清的計劃是,先投帖求見周錫恩,如不得見,再投書。沒想到這個陶阿順是個糊塗蟲,誤把帖書一起投到殷汝璋的船上,並且要求掣給收條。由於考官身份特殊,關防嚴密,不許和外界聯絡,一旦給了收條,不啻留下「勾結」的證據,因此自然拒絕,沒想到雙方為此吵了起來。

  這時在船上的殷汝璋被吵鬧聲驚動,便出面查問究竟。這一查,露餡了,信封雖未具名,但信中有張一萬兩的銀票和周福清的名片,以及一張寫著:計開:馬、顧、陳、孫、章,又小兒用吉。均用「宸衷茂育」字樣的紙條。這張紙是個暗號,意思是這六個入闈者需要要「關照」,「宸衷茂育」就是通關密碼,做八股文時,要嵌入文章中的某段,作為識別。至於「小兒用吉」,就是魯迅三兄弟,周樹人、周作人、周建人的父親周用吉。

  只能說丁憂中的周福清運氣確實不好,不但有個笨蛋陶阿順壞事,而誤打誤撞遇到的對象也不是盞省油的燈。收信的殷汝璋明知道信是誤投,但為了撇清關係,以示大公無私,不動聲色地直接把信交給蘇州知府王仁堪處置。如此一來,陶阿順案發被捕,周福清連夜逃回紹興老家躲避風頭。

  由於隔年就是慈禧太后的六十萬壽,從朝中大臣到地方官員,都不想興起大獄,去掃了「老佛爺」的興頭。於是,全體一致,主張「大事化小,小事化無」,所有罪責全由周福清一人承擔,其餘各人,以「概不知情」為由,逃過一劫。其間,為了幫周福清開脫,還找了各種寬減的理由,一是,符合自首的條件,「於本罪上減一等科斷」。二是,「雖有交通賄買之情,究未遂其交通賄買之計,其事尚屬未成,若竟照交通賄買關節例,擬以斬決,未免過嚴,所以衡情酌斷,量予末減。」最終,刑部向光緒皇帝建議「請於斬罪上量減一等,擬杖一百、流三千里」,沒想到皇帝不買帳,直接批示「斬監候」。不過,周福清關在牢裡一直沒被砍頭,直到庚子事變後獲釋,於光緒三十年,抑鬱以終。

  考試制度是否公平合理,考場紀律是否弊絕風清,影響國家吏治及社會風氣至深且鉅。但科技日新月異,現在最流行的AI,好用到可以幫忙寫論文、撰書狀、看八字、甚至解答任何問題。當然,也可以是作弊的利器。如果國家沒有一套完善的管理機制,人心也一直貪婪無度、急功近利,我想,不只考試作弊、論文抄襲,恐怕什麼意想不到的大小事情都會發生,也都有可能讓這個社會,一步一步慢慢的解體。

回上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