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清白律師
年底縣市長選舉將近，台北市長蔣萬安的「身世之謎」，又再度被敲鑼打鼓的搬上面。
上一回，蔣家正統的嫡系子孫，默不作聲，也不要求「滴血認親」，因此，蔣公子面對輿論，以一副「笑罵由人好官我自為之」的姿態，「橫眉冷對千夫指」，相應不理。但這一回，形勢顯然更加嚴峻，因為有可能是蔣萬安親祖父的郭禮伯將軍，他有個兒子叫郭貽熹，在接受媒體訪問時表示，只要蔣萬安同意，他願意配合檢驗DNA。
這一記殺手鐧，不太好接招。不驗嘛，顯得心虛，不夠光明磊落。要驗嘛，風險太大，萬一結果出來，證實他不是蔣家的血胤，難堪的不只是「產品」標示不實涉嫌「身分詐欺」如此而已。影響所及，恐怕連2026年的首都市長，甚至2028年的總統門票，都會隨風而去。
中國人最講究血源關係，老喜歡把「認祖歸宗」、「一脈相承」、「數典忘祖」、「名正言順」這些傳統封建思想的詞彙掛在嘴邊。這些話有沒有道理？有！毋庸置疑。但問題在於你是認真地看待，還是嘴巴隨便說說而已。因此，文章開頭，我先來說一個有趣的小故事。
我年輕時，有一年的清明節，我們全家去掃墓。那時的柳營公墓還沒拆遷，由於年代久遠，成千上萬的墳塚，累累相疊，儼然已成了一座小山丘。那天，我們提著香燭供品，沿著雜草叢生的蜿蜒小徑，緩緩的往祖先的墓地走去。在經過一處墳塚前，忽然有人叫住了我們，出聲的人，是我父親的好朋友，他是柳營大宗族劉家的後人，和我父親過從甚密，交情頗深。
這位父執輩，生性詼諧幽默，喜歡開玩笑。他咧著嘴巴笑嘻嘻的對著我父親說：「老兄弟，不用走太遠啦，來這裡拜一拜就好了。」我父親一聽這話，就知道他在吃我們家的豆腐。於是，隨即回嘴說道：大丈夫！（日語，沒有問題的意思）。只是「誰人的公媽誰人奉待」，別人的祖先不能黑白亂拜，你們家有這麼多位千金，我叫我兒子挑一個，嫁到我家來。如此這般，拜祭你們家的祖先，也就順理成章，名正言順了。」結果，一場口舌機鋒，在歡趣的笑聲中落幕，雙方不分勝負。
這個小故事說明了什麼？那就是，不論貧富貴賤，卿相布衣，各有各的祖先，如果明知道不是，或者有釐清的機會，卻故意含糊帶過，企圖偷渡，那就是徹徹底底的「數典忘祖」了。
歷史上為了提高身分而故意冒認祖先的故事很多，其中，最有名的就是三國演義裡人稱「劉皇叔」的劉備。
劉備，字玄德，自稱西漢中山靖王劉勝之後，為漢室宗親。「三國誌·先主傳」記載： 「劉備少孤，與母販履織蓆為業。」由此可見，劉備的出身並不特別，所以他究竟是不是皇室之後，實在不無疑問。但奇妙的是，終其一生，都沒有人能夠證實或推翻他的說法。因為妙就妙在，劉勝確有其人，他是漢景帝劉啟的第九個兒子，生母為賈夫人，漢武帝劉徹是他的異母弟。劉勝封中山王，諡號「靖」，生性風流好色，他宮中妾妻無數，總共為他生了一百二十幾個兒子，大約相當於部隊的一個連。像他這樣的大家族，分株以後，子孫眾多，從西漢到東漢末年，又傳承了數百年，其間，歷經無數動亂，加上皇家玉王 散佚不全，底細根本無從查核。於是，劉備說是就是，誰也奈何不了他。就這樣，他扛著這塊「金字招牌」到處摸爬打滾，從桃園三結義，陶恭祖三讓徐州，隆中對策，借荊州，奪益州，進軍巴蜀漢中，到三分天下，所憑藉的就是「漢室正統」這面大纛，可見祖宗是誰，有時候真的很重要。
因為這個緣故，後來也有人東施效顰，想要如法泡製，例如朱元璋。
朱元璋建立大明帝國以後，也想為自己找個體面的祖先，以證明自己血統高貴。於是，一幫揣摩上意的無良政客就開始編造歷史了。但找來找去都不合適，不是名氣不夠響亮，就是地位不夠崇高，最後勉強找了個南宋的理學家朱熹。但宋朝距離明朝，年代實在靠得太近了，稍微梳理一下資料，來龍去脈就能弄得一清二楚。尤其，從朱元璋往上數幾代，都是貧農，光聽他們的名字，就知道文化水準不高，怎麼看都不像是大學問家的子孫。例如朱元璋的父親叫朱五四，大哥叫朱重四，二哥叫朱重六，他自己叫朱重八，就沒有一個人有個像樣一點的字號。幸好，朱元璋懂得反省，及時踩了煞車，才沒有掉入亂認祖宗的陷阱裡。三十幾年後，朱元璋重建祖陵，追封先人尊號，在撰寫「皇陵碑」時，還寫到他家祖輩埋葬時的慘狀：「殯無棺槨，被體惡裳，浮掩三尺，奠何餚漿！」
相較於貧農出身的朱元璋，「中華帝國」的皇帝袁世凱的家世就好得多了。袁世凱河南項城人，他家在縣北的張營築寨而居，四鄰八鄉的人稱之為「張寨」，所以，袁家在當地也算是名門望族。
袁世凱的叔公袁甲三，是道光十五年的進士，後來官至漕運總督。袁世凱的父親叫袁保中，是個候補同知。叔叔袁保慶長期擔任袁甲三的幕僚，因經年累月追隨叔父東征西討，沒有時間在家生孩子，以致於年過四十，膝下猶虛。於是，袁保中便把三子即袁世凱過繼給他，袁保慶後來官至江南鹽道道台。
有這樣的家世，照理說，袁世凱應該覺得很光榮才是，但坐上皇帝寶座的老袁還是不知足，總覺得少了點什麼，於是這個遺憾，便給了投機獻媚者可趁之機。
有個失意文人叫張伯楨，號滄海，廣東東莞人，是袁崇煥的小同鄉。他不知道去哪裡弄來了一本叫「袁氏世系」的書冊進呈給袁世凱，宣稱這是「海內孤本」，意思是：只此一家，別無分號，有錢也買不到。據此書記載，袁家的祖先往上可溯及到東漢初年的政治家袁安。到了明代，出了個抗清英雄袁崇煥，袁世凱就是袁崇煥的第十九世孫。
但這個說法有點牽強，因為袁崇煥是廣東東莞人，袁世凱是河南項城人，籍貫顯然對不上。不過，有心造假的文人要圓這個謊實在太容易了。張滄海的說法是，袁督師被崇禎皇帝 殺後，他的弟弟袁崇煜在故鄉待不下去了，因此率領族人，包括袁崇煥的子孫在內，一舉北遷到河南項城，自此以後，落地生根，才有了後來的袁世凱。
這個近乎胡扯的說法，除非是故意裝糊塗，否則以袁世凱的精明，應該是會打上問號的。但不巧的是，他正在熱頭上，故不僅毫不質疑，反而照單全收。緊接著，他親自駕臨袁崇煥的祖籍東莞，隆重祭祖，並通令全國，將袁崇煥配祀在關羽和岳飛的廟宇裡。
這件事不久便被揭穿了，舉國喧騰，成為笑柄。有人為了嘲諷這件事，特別寫了一首詩：「華胄遙遙不可蹤，督師威望溯遼東。糊塗最是張滄海，亂替人家認祖宗。」
距離年底選舉只剩下七十幾天，照目前的情形來看，蔣萬安基於政治利益的考量，大概是不可能去驗DNA了。平心而論，面對外界排山倒海的質疑聲浪，如果連切身的血統問題都不敢面對，確實會令人起疑。不過，話又說回來，明知道許多人不懷好意，敲著碗筷等著看好戲，那麼，故意耍賴不上鉤，其實也不失為明智之舉。至於，蔣公子以後要不要再喊「飲水思源，不能忘本」，或者想不想跑去對岸「謁黃陵、拜伏羲」，大家也不用太在意，因為它本來就是一場表演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