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班順.努安
緣起
初見此書封面,以為是一本書寫青春歡樂記憶的書籍。讀著讀著,在歡樂的青春記憶外,有大半篇幅轉進同為亞裔美國人的同學阿健意外身亡後,好友們一連串的行為與想念。本書另一條脈絡則落在家庭層面上,1990年代臺灣社會眾多精英赴美留學,移民美國,身為亞裔美國人第二代的作者,如何在美國社會環境中尋求自我定位及認同的迷惘,也在其發展的友誼中同步展開。從此書中可體驗1990年代的氛圍,也一窺移民在異鄉成長的心路歷程。有人說,透過閱讀,讓人無須親自經歷,也能了解當時時空背景的一切。透過閱讀來體驗他人的故事,往往也能找尋自我的影子。本書書名Stay True,原是作者與阿健私下在信件結尾使用的祝福語,意即「保持真誠」─無論如何,都要對朋友真誠,對自己真誠,對自己可能成為的那個人保持真誠。現在,就隨安仔來看看這本榮獲美國首屆普立茲自傳文學獎作品,能帶給正在閱讀的您,有什麼樣感受與共鳴。
友誼首重去認識的意願,而非被認識的渴望
青春年少時期的友誼回憶,在安仔的腦海裡僅有模糊記憶。也許,就像作者所說,在那年紀,時間流動得緩慢。每天在例行的校園與家庭生活之間往返,似乎渴望著發生些什麼。生活在一方,該做的不過就是找出一張指向他方的地圖。一天像是永遠,一年又漫長得像一整個地質年代。
在年少時期所擁有的漫長時間中,回今回望似乎不乏無所事事的「浪費」事件。例如,作者提到可以純粹為了買冰淇淋而跨越灣區大橋,沿途聆析一捲全新錄音帶合輯。八八○公路上有間24小時營業的Kmart,是他們某天晚上以一種極致的友誼表現,送某人去機場,於回程時的發現。日後在大半夜開半小時的車前往,有時只為了買些筆記本或內衣褲,這些行為,在年少的心裡面認為絕絕對對值得。
本書在友誼的另一個重點,即是作者與日裔美國人阿健的相遇。作者坦白地說初次看到阿健時,是討厭他的。因為兩人個性及形象截然不同,作者喜歡獨處製作小誌、泡唱片行,阿健則喜愛跳搖擺舞。就像作者描述:「…阿健活得太招搖了,起碼以我的標準來看。我以前已經遇過千百個他不下千百回。我當時18歲,深愛自己的道德準則,對任何話語輕浮的人始終抱持疑心。他是我會主動迴避的那一類人:主流。阿健帥得明目張膽,他的嗓音透露不出半點不安全感。…他的房間到處都是能夠重提高中當年勇的物件。有一張他在老家當地女友的照片,白膚金髮,漂亮得老套;另一張照片裡,他與朋友們穿得像體育裁判,在棒球賽上向外鎮來的對手喝倒采。…他會治療宿醉,並為其他宿醉者敞開房門。他懂得該怎麼在餐廳點菜…」俗話說,不打不相識,隨著阿健主動與作者互動,例如找第三者幫他們兩人拍合照,請作者帶他去購買在二手服飾店的古著,體驗作者古著的穿衣風格;拉作者加入兄弟會,討論選課事宜等,在無數夜晚的抽菸漫談、開車兜風聽歌、課業上對亞裔身分的思考激盪,竟讓他們建立了深厚友誼。
友誼在於去認識的意願,而非被認識的渴望。阿健有時候會試穿作者破舊的開襟衫或厚重的聚酯纖維襯衫,那是一種想去理解作者何以看起來像個遊民的嘗試舉動。阿健之所以那麼做,是為了仔細從作者的觀點理解作者所見以及作者形象所要傳達的訊息。二人的相異處,作者也有所觀察,例如作者喜歡玩笑般地憤世忌俗,安於恆常缺乏歸屬感的狀態;阿健卻是作者所認識最不憤世忌俗的人,其程度甚至讓作者以為他的人生想當然爾就是一場夢。
人與人之間一旦建立起情誼,不知不覺當中,與對方相關的事件,就會為另一方帶來影響。因此,阿健後來在大學畢業前遭遭與之無怨無仇,只是為了錢的年經人殺害。這樣的事件,在本是該青春無憂的年少時光中,投下一枚震撼彈。阿健死後一週,作者跟朋友們形影不離。但,朋友們因應各自的傷痛地雷與情緒強度,各自在不同的哀傷階段匍匐掙扎,時間一久,在一起哀悼變得越來越難。那年秋季學期,校方湊齊一份阿健友人名單,寄來電子郵件,為阿健之友提供哀悼諮商。作者除了接受諮商之外,也以他熱愛的寫作方式,療癒這段失去友誼的傷痛。就像作者在一本他於阿健死後買下的空白筆記上寫道:「唯一還在前行的,發生在紙上,在於字與句的累積,在於段落集結成頁。」寫作帶來另一種活在當下的方式,將當下轉化為語言。
有人說「朋友」是哲學思辨中不可缺的概念人物。哲學家並非獨自在深山省思的聖賢,而是因為有一群朋友,組成一個小型的社會,才能讓哲學性的思考發生,安仔深有同感。
二台傳真機維繫家庭互動
作者的父母在60年代離開台灣到美國求學念研究所,一如當時台灣社會,若家庭經濟能力許可、有能力的年輕人,都會選擇移民這條路。誠如作者自言,其父母對美國並無特別的想像,移民似乎只是一條理所當然的路徑。嗣後,矽谷於1990年代早期突飛猛進的發展,台灣的半導體產業亦有相同情境。作者父母的朋友們也在這波發展中,於睽違數十年後搬回台灣,並同時打點位於兩地的家,好讓他們的孩子能在美國繼續求學。1980年代末,作者父親決定回臺灣新竹科學園區,接受一份管理職位。從此,父母買了兩台傳真機,方便家書通過電話線迅捷往返。
在透過傳真機維繫親子溝通的日常中,多半時候,作者父親會透過傳真幫助作者完成數學作業。除了課業之外,雙方也會聊聊生活中的日常,就像有些時候,作者父親的回覆裡也會寫下他認為兒子會感興趣的話題,並且趁機推銷為人父者的人生道理。令安仔最印象深刻的是,1990年代超脫樂團(Nirvana)的主唱寇特‧唐納‧柯本(Kurt Donald Cobain)自殺,年僅28歲,這位被《滾石雜誌》稱為「這一代的發言人」去世,對當時樂壇,是件大新聞。喜愛音樂的作者與其父親,在傳真家書的互動中,無可避免地談論到此話題。作者對於科本真的死去,並不特別意外,因為這位歌手的健康狀況在過去幾年以來早就有如風中殘燭。使他耗弱的胃疾,家族憂鬱病史以及名聲帶來的壓力與馬不停蹄的巡演,似乎都加劇了他走向生命終點。不過,當平日關注的歌手真的死亡了,科本代表著什麼?對作者有何意義,讓作者一時之間迷茫了起來。因此在其無法參透科本的自殺當時,作者將其想法傳真給其父親,獲回覆:「…我同意這是一起社會悲劇,壓力太大了。如果他覺得那份壓力超出他的控制範圍,創意還是什麼的,有時候就會導致自殺的結果,尤其是有才華的藝術家。他感到生命的意義消失了。所以有時候,『正常』人更容易適應充滿不理想而不得不妥協的現實。生命有著兩難:你必須找到意義,但同時你必須接受現實。如何應對這種衝突是我們每一個人的挑戰。你怎麼想?」作者父親在許多書信中經常用「你怎麼想?」的反問句作結,留給作者自行思索的成長空間,與典型臺灣父親的威權形象──只給答案而不問問題,大不相同。
此外,作者深受其父親喜愛音樂的影響,在其青少年時代乃至日後為編寫小誌,撰寫音樂樂評等大有影響。例如,在其開始上中學時,即已意識到其父親買唱片這件事,似乎早已為他做好準備,讓他可以在下課時間躋身社會上層。從此,作者開始看MTV,在電臺上聽音樂,熟悉年代夠早的歌曲,讓他看起來絕非不懂裝懂,以規避作者當時最大的恐懼。作者靠著讀父親的雜誌、背誦樂團名稱、典故、冷知識,習得了青少年最可靠的素養:流行音樂排行榜的真知識。這也讓安仔想起小時候,周遭也有同學、朋友,有著異於同齡者的「優越」,如今回想起來,也許其亦與作者年少的情境一般,因為內心的不安全感,在外表上故作模樣。
經由音樂的連結,作者與其父親建立起親子互動的正循環模式,例如他會不請自來地參加父親晚飯後的唱片行之旅。兩人會各自逛一段時間後,偶爾在某些出人意料的走道相遇。所有事物看起來都像一種可能、一條線索、一張邀你體驗空前新鮮情感實境的請柬。他們有時雖受相同的音樂吸引,但兩人對音樂所展現的面貌,體驗卻大異其趣,例如同樣聆聽美國搖滾樂團槍與玫瑰吉他手史萊許〈十一月的雨〉一曲,對於作者而言,曲中誇耀鋒利的吉他獨奏,聽到的是解放,流露一種迷亂忘神之境,讓人不能自已。然而對作者的父親而言,史萊許的偉大之處,在於他高超技巧的彰顯,是成千上萬小時研究與練習的產物。雖然兩人的體驗與看法不同,但父子能有相同的興趣,各抒己見的對話,實令人稱羨。
結語
閱讀完本書,對於作者筆下所描述的保持真誠友誼,深有感觸。在複雜的現今社會中,能保有真誠之心相待,是何其難能可貴。此外,作者親子的互動方式,也令人稱羨及值得學習。
